千年图书馆

作者：北山猛邦

第一卷 回头谷的呼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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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头谷——

北海道东部地区，

有座被视为冥界入口的洞窟，

阿伊努语称之莱伊波尔，意即死亡洞窟。

从那座谷打道回府之际，

千万不可以回头。

1

十月放学时间，推着脚踏车步行的两道人影，在田埂投下诡异的长长倒影。右边是博士，左边是勇气。两人都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。

博士不负众望戴着眼镜，知道许多超过中学生程度的知识，而且本名还真的叫博士，因此绰号直接沿用。另一方面，勇气虽然成绩不甚理想，运动神经格外发达。他是班上最勇敢的男生，名字一如他的个性，就叫勇气。

与他们相较之下平凡无奇的我，叫做司郎。大家昵称我为阿白。有人说人如其名，说得真对。这个绰号很适合我。白不是彩色，是空虚的颜色。

博士与勇气肩并肩踏上归途，我跟在他们后面。东边的海洋已是一片昏暗，就像一层层黑压压的面纱迭在一起摇来晃去。海风冷飕飕，已经到了需要厚外套的季节。

「博士明年就变成都市人啊。」勇气半开玩笑说。「真没想到我们学校会出现到东京念高中的人……你搞不好是潮分校创校以来的天才喔？」

「你太夸张了，我才没那么厉害。说起来我也还不知道考不考得上。」

「你哪需要担心啊。」

先不论学校的排名，光是博士要到东京读高中，他就成了我们心中遥不可及的存在。我们生长于宛如世界尽头的乡下，已经培养出成见。一听到东京，即使不明究理，还是觉得很厉害。我也曾向往博士，想拼拼看东京的高中，可惜美梦提早破碎。比起我，勇气更是充满了可能性。

勇气与我同年级，现在是中学二年级。博士则是三年级。这里学生人数很少，没按照年级分班，我们从小学就在同一班。班上包括我只有八个学生。

我们没有儿时玩伴那么亲密，但以普通同学来说关系十分紧密。这就是我们有些奇特又极为平凡的连结。

「那明天见啰——」

岔路的转角有面生锈招牌，指示着已不存在的旅馆位置。

博士在招牌底下挥手道别。

「等等。」勇气突然大叫。

「怎么了？」

「你看看那个。」勇气指着道路前方，一片鱼鳞云杉零星生长的树林。树木另一端闪过一道黑影。

「熊？」

如果真的是熊，可不能继续悠哉下去。这一带常有人目睹熊出没，现在是它们冬眠前的活动季节。不过熊应该认为与其下山到贫瘠的人类村落，山上更是粮食丰沛。我没听过熊跑到通学路的消息。

「那不是熊啦，看仔细点。」

「我认不出来。」

博士将眼镜推上推下，眯起双眼。他的视力不太好。

从树林中走出来的，是如假包换的人类。

穿着一身黑的矮小女孩——

「是黑音。」我说。

她是同班同学之一，中学二年级的黑音。班上最神秘兮兮，总是孤零零的女生。她每天都穿一身黑，大家叫她黑漆漆的黑音。

「黑音？怎么会从那种树林中走出来……」

「大概尿急吧？」勇气露出奸笑。

黑音一从树林踏上人行道，立刻朝四周左右张望。她注意到这个方向，有一瞬间动作停住，随即若无其事地跨上停在附近的脚踏车，消失在夕阳彼端。

「她是不是看到我们了？」

「先别跟班上同学说吧。」

勇气露出恨不得马上四处宣传的表情，将脸转向我的方向。

「话说她家根本不是这个方向……唔？这里该不会是……」

博士似乎想起了什么，快步接近树林。他将脚踏车停在那里，踏进了树林里头。

「喂，等等我。」

我与勇气连忙追在他后头。

我们尾随博士在树林中前进，没多久眼前就出现围栏阻挡在前。说是围栏，其实只是在间隔约两公尺的支柱上架了几条铁棍的简陋设施。钻过去或绕过去都不成问题。

但博士在围栏前停下脚步。跨过围篱不难，某种心理因素让他驻足。围栏另一端传来冰冷的空气。

「博士，这里是……」勇气似乎也察觉到了。

「没错——是回头谷。」

翻过围栏再前进一段路，鸟居就会映入眼帘。那座鸟居就是回头谷的入口。进入后左右两边的地面会逐渐隆起，高于视线，走着走着就会来到被崖壁包夹的谷底。那里幽暗潮湿又令人喘不过气。左右两边无处可逃，只能继续走或折回。

这地方每个老人家都说，千万不可以靠近「回头谷」。他们很清楚位于谷底深处的洞窟在古代时怎么称呼。

莱伊波尔——阿伊努语意为「死亡洞窟」。

「黑音怎么跑到那种地方……？」博士一脸铁青。

「她迷路了吧？」勇气说着说着就笑了，然而他的嘴角显然在抽搐。

四周猛然暗了下来，我们逃也似地离开现场。

回家的路上，我始终觉得背后有东西在盯着我看。

隔天我进教室，勇气跟其他几名学生已经到了，他们正热烈讨论着昨天的事。听起来勇气讲话真真假假，将黑音说得很夸张。女同学美琴跟小彩露骨地展现出针对黑音的恶心感。

博士之后才到校。同是知道昨天状况的当事人，我还以为他会加入同学的对话，没想到他一脸复杂地坐进自己的座位，没有其他举动。就算有人攀谈，他也只含糊附和，接着就不说话。他有时候就是这副调调，班上同学似乎没放在心上。

话题人物黑音则在其他学生之后，最后一个抵达学校。

她一踏进教室，全班立刻变得静悄悄。可能八卦主角现身让大家有种罪恶感。也可能受到传闻影响，黑音漆黑的身影就像是笼罩在黑暗中的魔女，众人倒抽了一口气。

黑音毫不在乎教室凝重的气氛，面无表情走向座位。她的座位就像离岛，隔着一张空桌设置在窗边。

此时班导师正好来了，教室静止的时间再度流动起来。

「大家早安——嗯？铃森，你刚刚才到？滑垒成功啦。」

导师望着正要坐进座位的黑音说道。铃森是黑音的姓氏。黑音静默无语，拨开及肩的发丝在位子上坐定。

「我要开始点名了——相川同学。」

相川是我的姓氏。其实用不着特地点名，学生不过这么多，出席状况一目了然。只是据说点名是校园教育，原则上都会落实。

「小林——」

「有！」

大家对黑音的疑虑或该说是恐惧，在当日的扫地时间，从模模糊糊的灰转化为洗不清的黑。

一天的课程结束来到扫地时间，班上大概一半的人（四人）负责在教室打扫。其中两个男生猿藏跟勇气又在玩将扫把当成球棒的棒球游戏。他们跑跑跳跳，猿藏不小心冲过头，撞上了黑音的桌子。

他撞翻了桌子，里头的东西掉落在地。

「惨了，快帮她收好。」

幸亏黑音不负责扫教室。猿藏等人赶紧把桌子恢复原状，捡回散落在地的物品。

然而猿藏收到一半停下手，将捡起来的书递给勇气。

「喂，你看这个。」

「哇……这什么鬼？」

勇气的脸瞬间变色。

那本书的书名是——死后的世界。

从朴素的装帧与直逼字典的厚度来看，不是单纯的灵异情报志，而是学术书籍。

黑音的桌里还塞满黑魔术的实践与应用、阿伊努咒文、不归人等老旧诡异的书。

原本认真打扫教室的女生虽然装作没看见，但显然很害怕。

「再不收好，黑音就要回来了啦。」我大声呼喊。

「她差不多快回来了。」

猿藏与勇气连忙将桌子复原，若无其事地结束打扫。

从外扫区回来的黑音似乎没注意到自己的桌子被翻过，一如往常拖着腮帮子，对放学前的导师训话左耳进右耳出。导师时间结束后，她将桌里几本书收进书包，即刻离开教室。

「那家伙绝对有问题。」

勇气马上跑去找外扫区的博士，说起黑音的书。

「她看的书还真艰涩。」

「感觉超不舒服的。什么死后的世界啊。」

「在我看来——」博士将眼镜往上推。「黑音似乎对回头谷有兴趣。你应该听说过回头谷深处的洞窟和冥界——就是『死后的世界』相系吧？」

「死后的世界啊……」

这附近的小孩全都知道，根据阿伊努传说，早在五百年以前，人们就已经知道这个洞窟的存在。最近这个地方被知名神秘学网站报导，成了内行人都知道的灵异景点。

「什么叫有兴趣啊。她是打算自由研究吗？就算不是这样，一个人跑去那种地方真的有病。」

「就是说啊。我压根不想再踏进去了。」

我们以前曾经全班一起前往回头谷。

那是在一年前的夏天。那天是当地祭典「送熊祭」。小孩子成群结队拜访每户人家，唱诵祝福的话语换取零食。听说这是在向熊的神明祈祷，但只要能拿到零食，我们根本不管那背后什么典故。我们整班同组行动。

傍晚该做的事差不多都做完了，不知道谁开口说要去回头谷。简单来说就是试胆。大家都被祭典气氛感染，没有人反对，带着小小的远足心情前往回头谷。

跨过鸟居的那刻，四周阴暗起来，开始有几个人想回家了。然而到这个节骨眼少数人折回也很恐怖，无可奈何地跟着大家。

每个人都知道在谷深处的洞窟入口，有一座小祠堂。大家约好走到那里再折回。

众人提心吊胆地前进到深处，那里的确有一座彷佛被弃置几百年的小祠堂，就像站在那边担任冥府守门人的生物。此时我们已经失去打闹的胆子，决定随便拜过祠堂后赶紧打道回府。眼见厚重的黑夜从祠堂另一端直逼我们而来。

这时候有人开口说道。

「听说回去的时候绝对不可以回头。」

这个说法我曾经听别人说过。

「回头会怎样？」

另一个人问。

「会死。」

有个人说。

到了现在，我还能听见这句话从记忆底层传回耳中。

会死。

「我在那之后对回头谷耿耿于怀……于是做了各种调查。」博士说。「这二十年来在回头谷附近失踪的人数……你猜有多少？答案是十三名。这是我能力范围查得到的数字，实际上说不定更多人。」

十三名——

以走在路上也不会见到人的乡村来说，这数字很惊人。

「真的假的？你没开玩笑吧？」勇气惊讶地瞪大双眼。

「没有。然后这些失踪案绝大多数都归咎为被熊袭击，但从来没有找到像是遇袭的尸体。别说是尸体，就连衣服或身上的东西都不见了。还有个案例是骑脚踏车进入谷里的小孩，连人带车一起消失。」

「连人带车？」我忍不住反问。

「在那名脚踏车少年的案例中，大家发现他从洞窟折返的车轮痕迹，但不知为何痕迹在半路上消失得一干二净。也就是说那名少年是在回程忽然消失。简直就像神隐。」

「神隐……这怎么可能。」勇气嗤之以鼻，眼神却没有笑意。

「不，从现场状况来看，只可能是这么回事。如果被熊攻击，附近应该要有熊掌印，如果遇到绑架或谋杀，也会留下不少凶手的痕迹。然而现场没有任何线索。说起来如果真有第三者行凶，将脚踏车带离现场也没有意义。」

「那名少年到底遇上了什么事？」

「先排除掉熊，剩下的可能情况……果然还是有第三者犯案，脚踏车的痕迹也是故布疑云吧。可是真有办法伪装到完全不在周围留下自己的脚印吗……」

博士陷入深思，眺望放学后的教室。其他学生都回去了。人烟稀少的教室宁静得让人感到寒意。

「从谷折返时，千万不可以回头——」

博士冷不防低语。

「啥？」

「勇气，你也知道这件事吧？那你听说过回头会发生什么事吗？」

「好像是说会被带到阴间……」

「没错。假如这不是迷信，而是古人流传下来的真相呢？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「谷深处的洞窟真的与阴间相连——活生生的人要是误闯，在走到出口之前千万不可以回头。一旦回头……就会被带到阴间。」

「哈哈，那是迷信啦。」

「真的可以这么断言吗？那你要怎么解释回家路上失踪的脚踏车少年？他大概就是在半路上回头，所以才会被带去阴间。这样想的话，也能解释其他失踪者怎么了。一年前那一天的事也——」

「别再提那件事了。」

「是啊，我也不愿意想起。但黑音就难说了。那家伙对回头谷太过执着。搞不好她那天在回头谷见到了某种东西。」

「她该不会……回头了吧？」

「若真是如此，她到底见到了什么？」

我们注视着黑音的座位。她黑漆漆的身影彷佛还在原地。

「直接跟黑音问最快，但应该没办法吧？」博士耸肩说道。「……这么说来，以前阿白跟她感情很好。」

「感、感情很好？」

她在我心目中的地位跟其他同学差不多，是貌似亲近实则疏远的同学之一。可是从与所有人保持距离的她来看，我这个人说不定反而是貌似疏远实则亲近的同学。

「也对，她常跟阿白聊天。阿白说不定可以问出来。」

勇气顺着他的话接下去。

「我怎么有办法问出来……」

我的埋怨自然没传进他们耳中。

2

隔天同学立刻流传起乱七八糟的谣言，说黑音在回头谷实验黑魔法，又说她接连杀人害命藏在洞窟。谣言的来源不难想象。

尽管我认为没人会对谣言照单全收……但她为何要前往「回头谷」，心里又有什么盘算？或许我们有必要了解真相。

第二节课是体育。我们班男女一起上同一堂课。

「我们从暖身操开始。」体育老师吹起哨子。「两人一组。」

像这种时候，黑音总是会落单。她成了多余的人，无所事事地待在体育馆角落。

「铃森，你——」

「我身体不舒服，回去休息。」

黑音打断体育老师，就离开体育馆。体育老师一脸无可奈何目送着她。这是常有的事，老师看起来无意追究。

体育课就在黑音缺席的状况下继续。

午休，黑音带着便当离开教室。

美术室是她平常的据点。那间教室目前没有使用，门锁坏了可以自由进出。室内除了几张桌椅外没有别的东西，但因为窗户面向南方，白天没有暖气照样温暖。不介意房里浸润已久的颜料气味，这里是相当理想的休息环境。

她总是在此处吃起饭团与咖啡牛奶组合的午餐。剩下时间靠阅读或温书打发。

实在很难跟她搭话。

她从以前就这副调调，一直以来都与身边的人保持距离。在原本就人口稀少的乡下学校还刻意维持孤独，她极力避免与他人扯上关系。

我多少能了解她的心情。

我从小就不擅长与人交谈，我根本不知道该跟别人聊些什么才好。怕说错话怕被误会又怕对方觉得无聊，决定慎重斟酌用词，结果总是聊不起来，而对方要是摆出兴趣缺缺的表情，我就更说不出话。我只好沉默。

于是我也尽可能避免与人交谈。每个人都有死穴，我就是刚好不擅长与人交谈。

我不清楚黑音跟我是不是同一种人，但同是无法融入周遭的边缘人，事实上我们沟通起来意外顺利。彼此感兴趣的方向与聊天节奏相似。平常我觉得说出来也没意思而不说的话，在她面前都可以自然脱口而出。

黑音请假时，递送非得交到她的讲义任务，总落在我身上。没有别人愿意自告奋勇，而且从小学时代起同学就形成了一种默契，认为把这差事交给我就对了。

尽管如此，倒也没有人揶揄我跟黑音有一腿。大家可能不把两个怪胎混在一起当成一回事吧。

午休结束，我试着朝走出美术室的黑音出声呼唤。

「黑音——」

她朝我的方向一瞥，却又像听错似地冷冷将脸转向前方，甩着一头长发离去。

这样下去事情无法有任何进展。我必须进一步行动。

放学后，我决定与黑音一起回家。

说一起或许不太正确，单纯是我擅自跟在黑音后头走。黑音不怎么排斥。不过她这个人的情绪泉源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，看外表也看不出个头绪。

她骑着脚踏车前往有别于平常回家的方向。我原本以为她又要跑去回头谷，但她没走那条路。

她最后在社教馆前停下脚踏车。

这栋与普通民宅无异的社教馆兼任图书馆，从绘本到当地乡土史皆有收藏。只是藏书区仅有民宅一个房间那么大，因此藏书量并不多，也不像地方政府设置的图书馆那样有馆员。

这里没什么人会来，黑音常常把图书馆当成自己的秘密基地来使用。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备份钥匙，想进来就进来。

黑音滴滴咕咕地嘟嚷，解开锁进入室内，坐上藏书区小小椅子。她深深地吐了口气。态度就像是回到自己家似放松。

我靠在窗边，观望着她接下来的举动。她快手快脚从各处抽出书本，摊在桌上。

这些全是有关当地传说或阿伊努传说的书籍。

果然是这么一回事……

「你在调查回头谷吗？」

她没答话，以手指扫过文字，接二连三翻开书本。

「回头谷原本被称作莱伊波尔，」黑音朗读出来。「通常人们会照着阿伊努语发音配上汉字来当地名，但不知为何洞窟的存在遭人遗忘，人们便以指称整座谷的回头谷来称呼此地……」

「为什么会取这种地名？」

「根据耆老的说法，这个地名来自当地传说。」

「是指千万不可以回头吗？」

黑音突然阖上书本，不发一语朝我的方向凝视半晌，接着拿起另一本书。

那本书记载了关于回头谷传说中，我有所不知的事实。内容相当惊人。

回头谷在战前到战中的期间被称为「回魂谷地」。一如其名，这块土地有个从阿伊努时代传承下来的奇特习俗。

回魂——也就是唤回亡魂的仪式。

将往生者从黄泉带回阳间，简单得不像是仪式。只要在与黄泉相连的洞窟多次呼叫想唤回的死者之名就行了。

尽管方法本身很简单，却有一项禁忌。

在你带回的死者回到阳间之前，千万不可以转头向后看。

这段路具体来说是从洞窟入口的祠堂开始，到谷入口的鸟居为止。万一当事人回头，就会跟他带走的死者一起被拉回黄泉。

回头谷这个地名，据说是「回魂谷地」比较顺口的简称。据信是取简称时传说的内容与地名混淆，于是「回魂」就变成了「回头」。

「原来……是这么一回事……」

我低声嗫嚅，望向黑音。

回魂。

看来我解开一个谜团了。

这本书还进一步探讨到本地传说可能源自伊邪那岐的神话。

伊邪那岐想见到死去的妻子伊邪那美，前往黄泉之国。好不容易来到了妻子的身边，却被告诫「绝不可以偷看」待在宫殿里的伊邪那美。然而伊邪那岐却打破了禁忌。他见到丑陋腐败、面目全非的伊邪那美……

黄泉的形象的确与回头谷的洞窟颇为相像。

不过——

「感觉反而是这边比较接近。」

黑音摊开希腊神话的书。

这是知名的奥菲斯下冥府的故事。奥菲斯将死去的妻子欧律狄刻从冥府带回来，跑去找冥府之王黑帝斯。黑帝斯被奥菲斯说服，把妻子还给他。

他订了一个交换条件。

离开冥府以前，千万不可以回头。

然而奥菲斯在差一步就能离开冥府之处，担心起欧律狄刻没有确实跟上，于是转头一看。他这一看，欧律狄刻就被拉回冥府了。

在绝不能回头这点上，这个故事的确与回头谷传说比较类似。但难以想见我们这种乡下地方的传说来自希腊神话。

神话或传说里常出现这种「千万不能看」的禁忌，应该只是这两个故事碰巧相同类型。只是话说回来，远在千里之外的希腊与此地居然有类似的传说，满不可思议。

黑音反复阅读每一本摊开的书，就像是钻研起艰涩文献的学者。事实上现在的她说不定还真的抱持着研究回头谷的学者心态。

——那家伙对回头谷太过执着。

博士这么说过。

她想必不是魔女或杀人魔，但为何她会如此执着回头谷？

「黑音，你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事——」

她阖上书抬起头。

「阿白。」她彷佛越过我凝视着墙壁，自顾自低语。「你等着。」

说完她把书收好，就离开了社教馆。我暂时独自在这里望着书柜度过。

她最后没有回到社教馆。

我不是很清楚黑音在想什么。

从以前就是这样。

附近的公园有个会旋转的球型攀爬格。虽然听说最近基于安全考虑拆除了，但在我们小学时，它可是受欢迎的游乐器材之一。

大概小学四年级左右。一天傍晚，黑音独自待在没有人烟的公园，在攀爬格附近游荡。点亮的街灯就像聚光灯，照耀着孤独的她。

「你在做什么？」

我在意起来，朝她搭话。这时候我们的交情已经好到可以随意搭话了。

「你看了还不知道？」

她冷冷说完，继续进行奇特的作业。

她用运动鞋的鞋尖抵在地面上画出线条。

我在旁观望了一阵子，她画的线条围着球型攀爬架绕了一圈。

「这是什么？」

「土星环。」

她将球型攀爬架当成土星，在地上画出环。

「我也要玩。」

「那阿白你画D环，就是最里面的那圈。我来画外侧的E环。之后再一圈圈增加中间的环。」

我们一头栽进画土星环的时光。公园成了太空。如果街灯是太阳，饮水台就是土卫二。我们毫不在乎天色已暗，继续描绘土星环。

所有的环都画出来后，我们爬上攀爬格，仰望夜空中真正的土星。土星散发着清澈的光辉，彷佛定睛细看就能见到环。星空与我们的公园相连，不存在界线。当时我们就像真的置身宇宙。

「……你不回家没关系吗？」黑音问我。

「那你呢？」我反问。

「没关系。」

我大致知道她来自复杂的家庭。她没有父亲。母亲常常不在家。她总是穿着相同的黑衣，吃着相同的便当，然后总是孤零零一个人。

「既然你要在这里，我也待在这里吧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比较快乐。」

这份心情绝无虚假。我虽然不太能感受别人的心情，但我觉得此时她应该跟我有同样的感觉。

「不知道土星环近看什么感觉。」

我不禁自言自语。

「听说是冰形成的。看起来亮晶晶吧。」

「是喔……我有个好主意。」

我爬下攀爬架，捡起掉在附近地上的空宝特瓶。我走到饮水台，用宝特瓶装水。

接着我把水洒向土星环。

「好不容易才画好，你这样会害环被消掉。」

「到明天早上，你就会明白了。」

这么说以后，她似乎也反应过来了。

「好期待明天。」她接着说。「我生平第一次期待明天的到来。」

我洒完水的时刻，因为我迟迟没回家而忧心的父亲，一手握着手电筒现身。他大发雷霆。我跟黑音道别后踏上归途。印象中父亲说了些黑音的不是，但我都当作没听到，如今已记忆模糊。

隔天我在登校前来到公园。

早上气温很低，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。

我在公园入口停下脚踏车，前往攀爬架。一如我的想象，昨天画的环上，结起了薄薄白霜。斜射在白霜的朝阳中，闪闪发光。

这才像土星环。

我待在这里一段时间，等待黑音来到。

但她没出现。

昨天她还说她很期待。

到了上学时间，我只好前往学校。黑音还没到。她直到下午才出现在教室，脸上带着眼罩。一定是在家里出了什么事。但我什么都没问，她什么都没说。

她到底有没有成功见到土星环？

我不知道。

她什么都不肯说。

从以前就是这样。

我不是很清楚黑音在想些什么。

但……从她的角度来看，我可能也差不多吧。

3

「我后来又深入调查神隐。」

午休时博士说道。

「神隐……？」

勇气歪头疑惑。

「回头谷的。这么快就忘了？」

「啊，对。」勇气的语气像刚刚才想起来。「我才没忘。凶手不就是黑音？」

「那是你捏造的谣言吧。虽然我也觉得黑音很可疑，但仔细想想谷的灵异现象早在二十年前就发生过，不可能是她干的。」

「那为什么之前黑音会从回头谷跑出来？」

「她在调查那座谷。我猜她很可能在一年前试胆那天目击到什么，察觉了谷的秘密。但她还没掌握到核心，因此独自四处调查。」

「搞什么，她以为她侦探团喔？」

「不是团啦，她才一个人。」博士冷静地指正。「重点来了。我打算抢在黑音解开真相前先揭露回头谷的秘密。」

「你这是什么竞争意识。我说博士，你现在不是大考冲刺期吗？没时间做这些有的没的吧？」

「我一直都有认真读书啊。但更重要的是，将这个谜团留在老家离开，我反而会更耿耿于怀。」

「是喔？」

「再怎么说，失踪人口可有两位数。这是故乡之耻。要是我就这么拍拍屁股去东京，那边的人一定会瞧不起我，觉得我们这个乡下很恐怖。」

「这真的不太好。」

「为了守护我们的名誉，我非得解开回头谷的谜团。」博士露出前所未见的严肃表情。「于是我做了各种调查……我现在非常接近真相了。」

「咦，你已经有答案了？」

「理论上有了。但我还得实际调查看看，是不是真的有可能发生这种事。」

「你要怎么调查？」

「去一趟回头谷。」

「你还想去那种地方？说压根不想再踏进去的人可是你啊？」

「这是为了名誉。你当然会跟我一起来吧？」

于是放学后我与勇气跟在博士的后头，前往回头谷。

我们站在围栏前。

这里温度比周围还低，身体颤抖起来。更冰凉的空气从谷的方向直扑而来。

「你要调查什么？快在天黑之前搞定吧。」

「别这么慌张。」

博士将眼镜往上推，绕过围栏朝对面踏出第一步。我跟勇气连忙追上。

「我对回头谷做了很多调查——」

「我有点好奇，你是用什么手段调查这里的事啊？」

「网络啊。」

「啊，是喔……」

「听你的口气好像很不屑。去搜寻看看就知道，很多网站上都有在这里拍的照片。像是个人网志或灵异情报网站。连洞窟中每个角落的照片都有。」

「搞什么东西……真让人傻眼。感觉被外人践踏了。」

「在我们心中是神圣的地点，在外来者的眼里只是观光景点。而根据外人的观察，洞窟的深度不过三十公尺左右，最深处是死路。」

「哦……」

「当然，没有阴间的入口。」

「废话。」

「实际上警察与消防队至今进入洞窟里检查过好几次。当然不管他们查了几次，别说是幽灵，就连失踪者留下来的东西也没见到。」

「所以这些回头就会死，或是被带去阴间的说法，全都瞎掰啰？」

「不，倒不能这样断言。」

「啊？」

「事实上还是有很多失踪后再也没回来的人吧？他们每个人都是从洞窟折回的路上，忽然就不留痕迹地消失了。」

「应该是住在洞窟里的熊干的吧？」

「我之前说过，如果是熊下的手，该留下痕迹才对。」

「动物不可能抹灭自己留下的痕迹啊——这么说来，果然是人类干的？」勇气瞬间畏畏缩缩朝四周张望。「该不会是杀人魔吧！」

回过神来，已经来到了鸟居前。

没有人知道鸟居是在什么年代为什么目的而建。黑音查阅的乡土史上也没写。外观看起来像古代文物，但实际上或许没有我想得古早。

我们穿过鸟居继续前进。

「你说二十年内有十三名是吧？假设杀人魔第一次犯案是在二十岁，现在也才四十岁……」勇气说。「这绝非不可能……而未来几十年他继续犯案的可能性也很高。喂，我们继续前进没问题吧？」

「你冷静点。『二十年』是我之前调查的范围。我后来稍微扩大范围查过，至少早在一百年前就有神隐事件了。」

「啥？你的意思是这也不是人类干的？既不是动物又不是人类——难道还有其他的可能？」

「我们不就是为了解开这个谜团，才跑来这边吗？」

博士毫不畏惧地继续前进。

我们已经来到谷底。左右两侧紧贴着高度超过两公尺的崖壁，无处可逃。

「解开谜团的关键，我想应该还是在先民的警告。」走在前头的博士说。「以观光客为首，并非所有来到这里的人全碰上神隐。多得是平安返回的游客。我们不也是一样吗？然而相对地还是有人碰上神隐。你觉得差别在哪里？」

「该不会就是……」

「没错，我想恐怕——他们回头了。」

洞窟的入口终于映入眼中。

开口高度不过一点五公尺左右，宽约两公尺。尽管入口狭窄，据说进去以后内部会越走越宽敞。然而里头过于昏暗，从外头难以窥见内部，就像盖上一层黑幕。

老旧的祠堂建在入口偏右处，那是座木制三角顶的小祠堂。过去上头似乎还有收纳用的对开门扉，如今仅剩下些许的痕迹。

传说在这座祠堂呼叫死者的名字，就可以唤回亡魂。

「就像是连接阴间与阳间的电话啊……」我自言自语。

「我们到终点了。」博士说。「今天就先别进洞窟内探险了。毕竟我们身上也没有任何装备。」

「那接下来你要调查什么？」

「我要立刻来实验。勇气，你从这里倒退几步，实际转身回头看看。」

「喂……你这是要我去死吗？」

「安啦，不会要了你的命。」

「你喔……」

勇气边抱怨，边从我们所在位置稍微朝谷的入口方向折返。真不愧是有勇气的人。尽管动作看起来有点迟疑——他在走了几步以后转身。

没发生什么异状。

「怎么样？你看到什么了？」

「我看到一个嚣张地抱着手臂、叫做博士的家伙。」勇气耸肩。「此外就是祠堂跟洞窟。没见到什么不对劲的东西。」

「身体有没有异状？」

「没有。」

「我想也是。不过是转头，怎么可能会有异状。」博士露出苦笑。「实际上回头的感觉如何？假设真的有『回头就会死』这种状况，你觉得是发生在什么时候？」

「嗯……我想象得到的状况，大概就是被某种东西追杀吧？如果有只熊紧追在后，自然没有闲功夫给我们回头。」

「但这里不会有东西追着人跑。无论是洞里洞外都没有。」

「喂，你别再卖关子了，快告诉我答案。太阳要下山啦。」

「别这么着急。」说着说着，博士在原地蹲下。「勇气，你再转头一次看看。」

「搞什么鬼啊……」

勇气边碎念边照着要求朝谷入口前进——接着回头。

「停！」博士制止他。「你懂了吗？」

「啥？懂什么？」勇气越来越不耐烦。

「勇气，你刚刚停下脚步了吧？」

「因为你叫我回头啊！」

「没错，这就是答案。」

「……啊？」

「也就是说『回头等于停下脚步』。虽然有心的话也可以一边向后看一边向前走，但一般人都会停下脚步吧？也就是说……遇上神隐的人全都停下脚步了。」

「我不懂。不管是回头还是停下脚步，究竟是怎么搞的，才会发生神隐事件？」

「你看看地面。」

勇气照着指示，目光垂落脚边。

鞋子上沾满了泥巴。尽管没有下雨，地面整体依然湿润。

「被称作回头谷前，这里据说称为回魂谷地。」博士开始宛如博学之士的说明时间。「『回魂』的意思是『换回死者』，但重点不在这边——而是在『谷地』。」

「谷地……？」

『你没听过吗？据说以前这附近到处都是谷地，大人总是会警告小孩：不要靠近谷地。这个词通常是指湿地，语源据说来自阿伊努语——举个例子，这一带的人会把『钏路湿原』一概叫成谷地，相对也会用同一个词称呼随处可见的小池塘或沼泽。」

「有，以前我爷爷带我去过湿原。这么说来，他好像就是叫那里谷地。」

「还有一件事——谷地这个词有时候也用来指称『无底沼泽』。」

「无底沼泽……」

「这一带也会用『谷地眼』这个词……乍看之下面积不大的沼地，地下部分宽广，深到彷佛无法见底。这类沼地被称为『谷地眼』。」

「原来如此……所以这里以前是沼地啊。」

「错了，现在也是。」

「现在也是？」

勇气吓得确认起脚边。脚虽然弄湿了，倒没有沉下去。

「应该得有数种条件同时发生，这里才会出现无底沼泽。这样一想，一切全都说得通了。『千万不可回头』的警告，与不留痕迹消失的人们都是——」

「该不会神隐其实是……」

「没错，是被无底沼泽吞噬了。名称是无底，当然不可能没有底。实际上不知道是五公尺还十公尺……总之应该有底。但不管是脚踏车还是衣服，这座沼泽吞下被害者全部物品还很有空间，再深也不意外。物体一旦陷进去，就再也不会浮出来了。」

「喂、喂……你的意思是这个地面底下，藏着好几十人的尸体吗？」

「恐怕是。」博士用指尖捞起地面的泥土检视。「听说过去很多地方都有叫做『无底沼泽』的沼地，但到了现代，大概剩我们这种乡下才有吧。要是继续开发，这里有一天也会被掩埋起来。」

「你、你先等一下。我们现在是站在无底沼泽上吧？怎么都不会沉下去？」

「就跟我刚刚说得一样，无底沼泽引发的神隐需要几项条件。首先是地面水分比平常还多。说起来无底沼泽本来就是指泥土融入水中，呈现饱和的状态。」

「你的意思是像下过雨以后吗？」

「没错。但很难想象光是积了雨水，就立刻形成无底沼泽。依我所见，这里的地下水可能透过洞窟的地下与海相通，如果真是如此，这一带的水量就会随着涨潮退潮增减。无底沼泽仅在高潮或接近高潮时才会出现。」

「原来如此……」

「接着神隐还有一项发生条件，那就是在无底沼泽上停下脚步。不顾『千万不能回头』的劝告转过头的时候——当事人等于是在沼上停下脚步。他一这么做，脚就会陷进泥巴里，他越是挣扎就会陷得越深。」

「嗯？这好像不太对啊？地面不是已经呈现无底沼泽的状态吗？既然如此也不用管人家有没有回头或是停下来，光是走在上头，应该就会陷进沼泽里了吧……」

「并不是你想得那样。事实上一年前……我们就在无底沼泽上头走过。」

「真的啊？」

「你有没有在电视或电影见过汽车开在沙滩上的画面？仔细想想这种场景并不合理，照常理来说轮胎应该会陷进沙子里无法动弹。其实那是个特殊的现象，不是每个沙滩都能办到。理想的条件是沙粒极为细小且沙堆含有海水。在这个条件下，沙地在施力时会变得更加坚硬。车子才能开在上头。」

「所以无底沼泽也会发生相同的事吗？」

「你说得没错。像沙滩或无底沼泽那样被细小粒状物体填满的构造，受到迅速的冲击或施力会紧缩，相对地对它缓慢地施力则会降低阻力。这种性质在学术上称为剪切增稠。因此用某个程度以上的速度走在无底沼泽上不用担心沉落，然而一旦停下脚步，就会开始下沉。」

「也就是说『回头会死掉』这句话不是迷信……而是事实吗……」

「恐怕如此。」

「一年前那天，那家伙——」

在祭典那一夜。

全班同学一起来到这个地方。

走出谷的时候，成员少了一个人。

大家很害怕，把这件事告诉大人。说明时隐瞒了众人到过回头谷的事。理由单纯幼稚——大家怕被骂。

大人一阵骚乱，直到深夜依然到处都有手电筒的灯光照耀。即使如此，仍未寻获那名失踪的孩子。下一天与再下一天，还是找不到人。

班上同学没有人敢跟大人据实以告。大家骑虎难下。要是被追究责任会有什么下场？想必会进少年辅育院，或者可能被送进监牢。那晚发生的事成了整班的秘密。

大家很怕有一天某个人说出那晚的事情。但没有任何人告密。一个月过了，两个月过了，最后一年过了。现在教室里有一张空桌。这个座位会空下来直到毕业。美其名是要让学生与大家一起毕业。大人们认为那个孩子只是失踪，并非已不在人世。

那就是黑音隔壁的座位。

她总是隔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望着教室。

不知道她每天怀有什么样的心情？

「对了，我突然想起那天的状况……印象中我们从谷折回的时候，黑音走在最后头吧。」

博士说。

「我不记得了……这有什么问题吗？」

「如果她从头到尾都走在最后面……不就表示她越过那名开始沈入沼泽的同学，自顾自走出谷吗？」

「有道理！」勇气的脸色瞬间发白。「这不就表示……她见死不救吗！」

「可能全班只有黑音知道真相。她明明知道却保持沉默。」

「那家伙在想什么？她特地调查回头谷的事也令人在意。她在打什么主意？」

「天知道……那家伙的想法，我一点头绪也没有。」

有好一阵子，我们不发一语陷入深思。

天色黯淡不少。随着视觉逐渐受限，听觉反倒敏锐起来。风声中传来某人呢喃，或许正是沉眠地底的死者之声……

「不跟警察说明失踪案的真相，没问题吗？」勇气问。

「你要跟警察说尸体大概沉在这里面，请他们开挖吗？人家只会当你胡思乱想。至少先证明无底沼泽的存在……」

博士说到最后含糊起来，就像是在暗示：我们真的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？

再说要是寻获了同学的尸体，那天发生的事就难以继续维持秘密。

「今天差不多该回去了。」博士说。「姑且还是要小心，千万别停下脚步。」

我们头也不回地离开谷。

4

我不经意想起以前黑音说过的话。

「真希望大家全都消失。」

那天她体育课在摸鱼。我记得应该是中学一年级。她坐在体育馆的讲台上，望着大家上课。我扭到脚，跟她一起观摩。

「『大家』是指谁？」

我坐在离她稍远的地方，但听得见她的声音，想也没想就回问了。说不定她是故意用我也听得到的音量说话。

「大家就是大家。父母、老师、同学，这世界上的所有人。」

或许每个人都有过这种想法。尽管有程度上的差异，大家想必都有对一切厌烦的时候。但黑音打从心底憎恨世界。她轻声道出这段话时，脸上浮现隐微的笑意。

那算是思春期惯有的厌世感之一吗？还是说……

无论如何，她越是讨厌这个世界，周遭的人也越讨厌她。她一天比一天孤独，身上的伤痕与瘀青越来越多。她的母亲差不多在这段期间因伤害罪被逮捕。伤害对象没有在台面上公开，我也是听传闻才知道。说不定受害者就是黑音。

隔天，早上的教室发生了一场小骚动。

「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？」

勇气逼问黑音。

他的勇气变成了一种野蛮，班上同学有了他壮胆，都围在一旁。

黑音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撑着脸颊，一脸气定神闲的样子。

「喂，你听到了没啊？」

勇气想抓住黑音的手腕。

我伸出手想阻止他却没能成功，手徒劳地掠过空中。

被揪住的黑音露出有些害怕的神色。勇气发现行动奏效，进一步打击黑音。

「关于回头谷……你在打什么主意？」

「什么意思？」

黑音这才第一次出声。

「别想装傻。就是你杀了他吧？」勇气指向隔壁的座位。「你打算像这样一个个干掉看不顺眼的家伙吗？」

「我不懂你在说什么。」

「臭婆娘……」

「勇气，别这样。」至今袖手旁观的博士开口。「你不该拿没有根据的说法跟黑音问罪。」

「你要让这种人逍遥法外吗！要根据我有。你自己也看到了，这家伙会出入回头谷！喂，快说你有什么目的？你打算对我们班做什么？」

「老师来了！」

有个人这么说。这句话让勇气放开了黑音。

班上同学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。然而几分钟前的教室与现在的教室明显有所不同，就像是跨过无法回头的界线。

当天午休，勇气一行人看准黑音一如往常溜走后，自己聚集起来。

「那个女的至今神不知鬼不觉杀害了好几个人。」勇气装腔作势，对教室的听众发表自己的假设。「这是完美犯罪。她将自己看不顺眼或碍事的家伙一个个推进了无底沼泽里。传闻说她妈妈最近从镇上消失了，应该是被她推进沼泽里了。她爸爸一定也是被她做掉的。隔壁座位的同学也是。」

「博士……你觉得呢？」

被同学征求意见的博士抱着手臂沉吟。

「唔……不管黑音实际上有没有下手——推进沼泽里就能构成完美犯罪这点是事实。这可以不留痕迹，让一个人从这世上消失。找不到尸体，一开始就无法成案。」

「是这样啊？」

同学们附和起博士的意见。博士同时是长辈，大家对他很是信赖，意外巩固了勇气的主张。

「怎么办？这样放任她不太好吧？」

「搞不好她之后就会到处乱说一年前回头谷发生的事情。」

「这就伤脑筋了！」

「我们得有所行动。」

「说起来那天是谁找她来的？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「如果她真的是会接连下手杀人又弃尸在沼泽里的人……就只能让知道这件事的我们……想办法治治她了吧？」

某个人提议。

「得由我们来设法处理……」

这是教室全员的共同意见。比起某名学生的个人发言，或许更像教室本身的发言。

这句话化为正当化自己行为的正义。

「你们在想什么？」

我抱持着打破气氛的念头出口。然而没有人听进我的话。大家心意已决。

「博士，下次涨潮是什么时候？」

三天后的放学后，全班同学包围了黑音的座位。黑音跟平常一样面无表情。如果她在这时候大哭大闹，说不定会有同学心软。然而她的表情只让大家的决心更坚定。

「一起回去吧。」勇气开口。

为了不被老师察觉，同学们彼此保持距离，把黑音带离学校。

目的地是回头谷。

到鸟居底下时，天色已经完全黑暗。雨滴滴答答地下了起来，一眼就能看出地面都是泥泞。

勇气推一把黑音的背，把她推到鸟居底下。接着全班同学排排站，堵住回路。

「是你不好，黑音。」勇气说。「回头谷的完美犯罪就要在今天结束了。」

黑音哀怨的眼神穿透濡湿的发丝，直直望着勇气。勇气显得狼狈，但这个举动似乎赋予了他将黑音视为坏人的动机。

「听说今天是大潮，又下起雨，博士推定目前水分含量想必比平常还多。对不对，博士？」

「没错。」博士一脸复杂望着黑暗。「踏出一步，脚大概就会陷下去了。」

「……给我走。」

勇气再次推了黑音一把。

黑音失去平衡，背对着众人跪倒在烂泥巴上。黑发被雨打湿黏在背上。雨冷不防大了起来。暮色苍茫，她黑压压的身影逐渐与周遭融为一体。

同学们屏住呼吸望着她。

黑音站起身来。

接着她头也不回地从鸟居底下踏出第一步。

前方就是无底沼泽——

「快跑！」

我朝她大声呼喊。

「用跑的就不会沉下去！快跑！」博士说。

黑音拔腿跑了起来。

尽管脚陷进泥巴里，整个人差点翻倒，她还是咬着牙立刻踏出下一步。坚固的地面支撑着她。她啪啪啪地跑着。不久，她的身影从视线范围消失，唯有冒死的脚步声仍在谷内回荡不去。

「……她走了。」

勇气开口，声音在颤抖。这下连他也无法维持平静。

「就算她能跑到洞窟那边，大概也回不来了。」博士低声嗫嚅。「要是下雨下到水分比现在还多，就无法发挥剪切增稠的效果。」

什么？

难道说博士明知如此，还眼睁睁看她跑这趟？

该死。

黑音——

我不怎么了解你。

但至少我知道，让你用这种方式结束生命，是大错特错。

我情急之下跑了起来。

黑音在雨中全力冲刺，来到了洞窟的入口。她避开雨，坐在祠堂旁边。

现在她是一如往常孤零零，却又比以往来得更孤单。在我看来就像被全世界讨厌，被所有人放逐，最终走投无路来到阴间与阳间的交界。

十一月谷里空气冰冷得吓人。傍晚的雨打湿了全身，逐渐夺走她的体温。沼泽的水或许到早上就会退了，但她真能撑到那个时候吗？

还是她该冒着危险折返，跑出谷外？

她果真还保有这种体力？

黑音抱着双腿蹲坐，脸埋在膝头。

一年前那个夏夜——我邀请了你。

我是否多此一举？我原本以为你会拒绝，因此感到意外。印象中你还因穿上浴衣感到难为情。在试胆的回程，我很担心总是跟班上同学格格不入的你没确实跟上。在黑暗中见到跟在我正后方的你，让我松了一口气。你一脸诧异地回望我，从我身边走过。

你从那天起，就被这个地方束缚了。

若真如此，是否是我的责任？

为何你会前往回头谷？

不单只有一、二次，你消失在树林里头的模样，我见过好几次了。

为何你——

「阿白。」黑音突然自言自语。

「我在这里。」我朝她伸出手。

「阿白！」

她哭喊着我的名字。

此后她喊了一次又一次——

感情自她心底的泉源涌出。

她像孩子般嚎啕大哭，喊着我的名字。

原来如此。

我终于明白了。

明白你多次造访这里的理由。

以及我来到这里的理由。

我是为了这一刻才出现在这里的。

因此我开始为她祈祷。

此时——

一阵格外寒冷的风从洞窟中吹拂而来。

这阵冰风宛如暴风雪环绕黑音一圈，随即一鼓作气朝外奔去。

视线追着风转向黑暗，接着我见到那里发生了难以置信的事。

风扫过的地面发出了亮晶晶的白色光辉。

该不会结冻了？

刚才那阵寒风让沼泽的水份在瞬间冰冻。好奇特的状况。在一望无际的黑暗中，闪闪发光的冰霜之道，就宛如从前那天见到的土星环。

黑音这才抬起头，吃惊地望着眼前的奇迹。

「是土星环——」

「来吧，黑音，快站起来。」

我这么说后，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

「阿白……你来帮我了啊！」

奇迹说不定一下子就结束了。

动作快。

快跑。

黑音迈开了第一步。

「谢谢你，阿白……但是……但是我就算回到那里……只会恢复孤零零的日子。我没有活下去的自信。」

「我会在一旁守望着你。」

「阿白……你会在旁边守望着我吗？」

「这还用说。」

黑音擦干泪水。

接着她注视着正前方，在土星环上拔腿狂奔。

「听好了，黑音。你千万不可以回头。今后不管你遇上多难受的事……你都要面对未来，抬头挺胸地活下去！」

没多久鸟居映入眼帘。已经见不到同学的身影。

来到这里应该就没问题了。

我目送她消失在鸟居另一端的背影。

黑音——

你要连我的份，坚强活下去。

第一卷 千年图书馆

1

夏至已过，村子北边的湖仍旧冰封未溶。自古以来，这个现象被人们视为凶兆。

像久雨，像洪水，抑或干旱，或是饥荒。

长老聚集起来，为村子的存亡讨论三日三夜。

结论是——

按照往例从村民中选出一名「馆员」，献给位于西边尽头岛屿上的图书馆。

当晚村里的年轻人全被叫出来。大伙准备了一个布袋，放进几根水鸟的羽毛，以及一根黑色羽毛。接着要年轻人按照顺序将手伸进布袋，每人抽出一根羽毛。有人勇敢地将手伸入，有人哭哭啼啼迟迟不肯伸手，还有人搞不清楚状况。每个人都挂着不同的表情抽出命运的羽毛。

抽到黑色羽毛的人，是名叫佩鲁的十三岁少年。

他的身材比同龄孩子还瘦小，也绝非聪明伶俐，是个独自在村外玩耍的边缘人。村里没有任何人见到他抽到黑色羽毛而惊慌失措。他的双亲早已病逝，收养他的叔叔看起来还对结果感到高兴。当然他是为佩鲁获选为光荣的「馆员」高兴，绝非因为少了一个米虫——至少叔叔的笑脸有这样的矫饰。

净身仪式随着太阳下山开始执行。

佩鲁被强行换上崭新白衣，村里的祈祷师从四面八方对他泼洒圣水。冰凉刺骨的夜气中，飞溅的水珠就像颗颗冰粒砸在他身上。他很快体温下降，一阵彷佛全身麻痹的感觉朝他袭来。

接着他的身体被包上一层鹿的毛皮，被塞进用嫩杉枝编成的笼里。

盖子立刻就被封上。

佩鲁倒栽葱进了笼中，见到星光熠熠的夜空被封起来的那瞬间。此后到来的黑暗，带给他死亡的预感。

村里四个年轻人聚在笼子周围。都是逃过黑色羽毛的人。他们用肩扛起穿过笼底的挑担，把笼子抬起来。

接着夜晚的村子响起了笛声——

听见这声信号，笼子便启程离开村子。

只有长老等人来送行。多数村民都为牺牲一名少年使村子获救感到欢喜，久违地进入安稳梦乡。

佩鲁在上下剧烈摇晃的笼子中，领悟到自己再也无法回到村子。

「佩鲁，听得见吗？没想到你会被选为馆员。」

扛着笼子的脚夫跟他搭话。笼子编得很密看不到外头，佩鲁无法确认男人外貌，但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荷乌卡。他比佩鲁大两岁，是个总寻佩鲁开心的粗暴家伙。

「快放我下来啊，荷乌卡。我不想去图书馆。」

佩鲁小声哀求。荷乌卡等人爆出笑声，故意用力将笼子摇上摇下。

「坐起来还舒服吗？」

「好可怕，快放我下来！」

「这种三更半夜，被丢在夜路才可怕咧。不然我也是可以让你自由啦。」

「不、不要啊！」

「一下要我放了你，一下又说不要，我真是不知道该拿馆员大爷的任性怎么办。放心吧，我会在今晚将你确实送到图书馆。这是为了村子好。」

佩鲁完全无法反驳。身体冷得缩起，也没有跳出笼子逃跑的体力。他听着荷乌卡等人打闹与笑声，意识逐渐远去。

下次清醒时，笼子已经被扔到河上，在水流中飘荡。

转眼间水已渗入笼内。他反应过来弹开盖子，见到以荷乌卡为首的四个男人在岸边排排站的身影。他们不再嬉闹，对佩鲁兴趣缺缺似地转过身，正准备回到村里。

佩鲁想要出声呼救，却吃进了水呛得厉害，完全发不出声音。

笼子顺着河流逐渐离开岸边。幸亏河川不深，不算湍急。

佩鲁爬出笼子，脚踏上河床。水位大概在腰围附近。即使如此，漆黑的夜河仍像改换形体纠缠不休的骇人生物，要带着佩鲁前往未知之地。

佩鲁拼命抵抗，朝对岸前进。他被冲得太远，无法原本的岸边，只能继续前行。

随着河岸越来越近，河床越来越浅，渐渐好走起来。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冷冰冰的，彷佛他穿着寒冰结成的衣服。

他几乎挣扎着爬上岸。

最后还是来到这个地方了。

这座被河川与海洋包围的岛屿，除了少许古迹，以图书馆座落此地而为人所知。不用说，村里没人想靠近。光说出图书馆的名号，或在脑海想象，都令人们恐惧。世世代代的村民都委婉地尽力维持漠然，对下个世代口述关于图书馆的传说。

佩鲁非常清楚图书馆的恐怖。原本就很胆小的佩鲁认为，如今置身于岛上的这个事实，完全就是一场恶梦。河水在背后静静流过的声响，成了来路不明的怪兽耳语朝佩鲁逼近。白桦与针叶树的森林中有黑影蠢动。不知道是风吹动草木、野生动物，还是其他东西……

真想直接倒地长眠。

宛如甜美香气的死亡前兆，到了这个地步仍袭向佩鲁，诱惑着他。

然而佩鲁踉踉跄跄地在黑暗中前进。正因为他胆子小，更容易受到想要尽快离开现场的心驱动。

总之得先帮身体取个暖。他知道怎么生火。但工具该怎么办？柴薪该上哪找？得到不会吹到风的地方……

在森林徘徊时，他撞上了巨大的石碑。

那是一座单纯将切割平整的岩石垂直立起的石碑。

佩鲁在黑暗中定睛细看，见到石碑上头刻着奇特的人形图案。

——是埃欧雷卡司沃！

据说从前在这座岛上，有许多被称为埃欧雷卡司沃的人徘徊。画在壁面上的他们有项特征，就是每个人都没有脸孔。传说中他们被奉为不净之神，图书馆就是供奉他们的祭坛。村里的老一辈总是说，他们是抓坏孩子来吃的怪物。

他从森林深处感受到的视线，是否来自他们，或者只是佩鲁多心了？既然他们没有脸孔，照理来说不可能感受到他们的视线——

佩鲁突然心慌起来，不顾一切拔腿狂奔。

只是在原本便已疲惫不堪他娇小的身体怎么支撑得住……不久他就倒在森林里。

他在逐渐远去的意识中作了一个梦。

佩鲁的眼前出现了小鹿被枪刺穿，脖子鲜血直喷的画面。那是他在森林里捡到的小鹿。佩鲁将它取名为「朋友」，常跟它在春天的原野玩耍。当他被村里的孩子排挤来到原野，朋友总是在那里等着他。小鹿一天比一天大。某一天荷乌卡等人见到他俩玩耍，便把佩鲁与小鹿拆散。朋友当着佩鲁的面被刺穿，皮被剥下来，处理成食用肉。佩鲁只能眼睁睁看着这过程，就连在梦中也一样。

说不定现在的自己正遭到那时的报应。

佩鲁对眼前那片血腥幻影伸出手，指尖却触碰到冰冷的土地。

2

一觉醒来，他发现自己处于灰色天花板之下。身上盖着温暖的被子。

佩鲁躺在床上，缓缓举起手臂，仔细观察起手掌。手指活动自如。

他还活着。

「啊，你醒了啊？」

他将头转向声音来向，一个孩子从门口进入。一头毛燥黑长发，肤色微黑……以及一双好强的大眼。这个孩子感觉似曾相识。

「拿去，是汤。原本我自己想吃才拿过来的，但没差。你醒得正好，快吃吧。」

说完便随手将碗递出。那是一碗用马铃薯与蔬菜炖煮成的汤。

佩鲁乖乖接过碗，战战兢兢喝起汤。暖意沁入体内，同时胸中充斥起安心感。不知为何，眼泪自然滑落脸颊。

「你怎么这样就哭了啊？」一头乱发的孩子来到佩鲁身边盘腿坐下。「我还想说到底谁会在我之后被送来岛上，怎么偏偏就是你——爱哭鬼佩鲁库利。」

「你知道……我叫什么？」

「是啊，你总在村里被人欺负哭哭啼啼。我帮你好几次，可别说忘了我的恩情啊。」

「咦？呃……」

佩鲁确实对眼前的孩子有点印象，却无法立刻想起对方。

「呿，真是不值得救的家伙。」孩子说完露出苦笑。「没办法，都是过去的事了。我叫做威莎丝。你别再忘了。」

威莎丝——

他听过这名字。

不对，应该说他熟得很。

眼前的人真的是那个威莎丝吗？那个常跟村里长老与大人争论，因此被收拾掉的聪明女孩……

女孩？

佩鲁再一次望向盘腿坐在他面前的人。她的体型乍看像少年，但胸前勉强看得出微微的隆起。

「喂，别直盯着我看。」

威莎丝抱着手臂遮住胸脯。

「——你真的是威莎丝吗？」

「你果然还记得我嘛。」

「可是威莎丝……两年前就……」

两年前。那年跟今年一样，湖水冰封不溶。村子照例使用布袋与羽毛决定馆员。佩鲁抽到了白色羽毛，好不容易逃过一劫。

抽到黑色羽毛的是全村最麻烦的人物威莎丝。

「没错，我在两年前被选为馆员，送来图书馆。」

正因如此，佩鲁误以为她已经不在人世。

佩鲁就跟其他的村民一样，刻意遗忘为村子牺牲的馆员。直到自己成为当事人，他才体悟到这是多残忍的行为。

「该不会这两年来……你都一个人过活？」

「没错。不过头一个月还有另一名馆员。她比我早五年成为馆员。」

「另一名馆员？」

「每当闹天灾或饥荒，村民就会向图书馆献上一名馆员，自然会出现重迭的时期。嗯？我看你一脸搞不清楚状况啊，佩鲁。没关系，你不用着急。喝了汤恢复精神吧。接着我再把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按照顺序一个个教你，像是馆员该做的事，或是在这里生存的方法。」

「对了，这里……是哪里？」

「就是图书馆。」

佩鲁在威莎丝的带领下参观图书馆。

图书馆远比他想象得大，造型简陋。外观接近方形，就像是一只巨大的灰色箱子被随意丢在森林。佩鲁原本将这里想得更加骇人，事实反而令他期望落空。

「村里的人什么也不懂，还把图书馆讲得多恐怖，但这才是现实。」威莎丝耸肩说。「没什么大不了吧？」

「是啊……但我总觉得这里在别种意义上确实可怕。」

「可怕？哪里可怕？」

「这么巨大的建筑物，本身就是一件可怕的事。这样的东西到底为何设置在此？」

「你觉得我会知道吗？」

威莎丝双手一摊，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
一踏进入口，就来到大厅。天花板高得令人看不清楚。佩鲁茫然仰望天花板。他感觉寂静彷佛化为粒子，默默垂落。

接着来到第一阅览室。

以笔直的通路为中心，从门口到阅览室最深处，左右两边皆以相等距离设置无数书柜。书柜的数量粗估也有四十组以上。从房间一端走到另一端得花上好几分钟。

「听说从前这里陈列着书籍，每个人都能自由借阅。但过去是否真的存在这么多书，还是个疑问。」

威莎丝抱着手臂说明。

书柜全空荡荡，满布灰尘的空气充斥其中。

佩鲁只在对话中听过书籍。至少生活在村里不需要这个，他不曾感兴趣。

「想看书的话，我之后借你。去找就会发现很多地方都有遗落的书，我每次找到都会捡起来收好。」威莎丝说。

共有第一到第八间阅览室，空间大小与书柜配置法皆有不同。只是过第三阅览室后，好几间房间墙壁与天花板严重崩塌，连进去都成问题。

「根据前任馆员的说法，这座图书馆到处都严重坍塌，是历代的馆员重建成现在模样。第一阅览室很漂亮吧？那边原本也乱糟糟的，是以前的馆员恢复原状。」

「馆员多久以前就存在了？」

「不知道，每名馆员任期有多久、是否有尽到责任，这些事并没有留下纪录。大家只知道前一任口述的事。」

威莎丝带领着佩鲁继续朝建筑物内部前进。

随着他们深入，墙上的龟裂显眼起来，空气变得越来越沉重。

「你看，走廊前方有两扇门。右边的门是书库，类似仓库。阅览室放不下的书都收在那里。左边的门则通往地下书库。」

「地下也有房间啊？」

「没错。而且地下的部分还远比地上来得广大。」

「哇……」

这座建筑已经够大了，居然还有更宽阔的地下，佩鲁完全无法想象地下的模样。

「关于书库与地下我之后再说明，在这之前我想带你看个东西，跟我来。」

佩鲁遵从指示跟在威莎丝身后。

她回到大厅，走出建筑物。她到黑压压的天空下，沿着建筑物走入森林，绕到馆后。

视野突然宽敞起来。规模直逼广场的平坦地面，排放着无数面像小石碑的物体。

「这里是馆员们的墓。」威莎丝眯起双眼说明。

接着她跪在崭新的石碑前，一脸怀念地俯视着石碑。

「我刚来到图书馆——她带我来到这里，像我现在这样，对着前一任的墓祈祷。我猜那大概是种仪式，这里有多少墓就执行过多少次仪式。」威莎丝背对着佩鲁继续说道。「我觉得这种东西无聊透顶。说到底就是因为有这些规矩或习俗，我们才会在这种地方过得这么凄惨。必须要有人斩断这种恶性循环。」

威莎丝起身拍拍腿上的尘土，凝视着森林，就像是寻找着身在林中的某个人。

「但到头来我还是做了一样的事。我明明就知道这没有意义。为什么呢？」威莎丝露出疲惫的笑容。「佩鲁，我死了以后不用帮我盖坟墓。」

佩鲁既不敢点头，也不敢摇头。

3

之后，佩鲁在威莎丝的带领下，在图书馆周边闲晃。

威莎丝对着佩鲁逐一说明眼前景象。她大概当年也像这样接受前任馆员的解说。

「来，你看这块石碑。」威莎丝伸手一指。

正面可以仰望图书馆的位置，立着一块细长石碑。石碑呈现方塔形状，顶端锐角。石碑的四面各自刻着某些文字。

「呃……我不识字……」

「真拿你没办法。这串刻最大的句子是这个意思。」

此地为人类创造之文明最终落定之处

「……什么意思？」

「大概跟图书馆理念有关吧。你知道理念是什么吗？」

「嗯，勉勉强强。」

「其他细小的字句都磨花了看不清楚，上头写的似乎是『本设施乃是为了人类未来而建造』这类夸张的事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这一侧也写了些东西。」佩鲁指着石碑的背面。

「我知道，那边是用其他国家的语言写同样的话。这附近的石碑全都这样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可能这里原本打算做成开放给全体人类共享的设施吧？事实上在图书馆找到的书，每一本都用别国语言写成。」

「这座图书馆收集了各国的书籍——对吗？」

「这……谁知道。」威莎丝耸肩。「顺便一提你看这里，到处都看得到这边写的文字符串，你记起来也不会少一块肉。」

「上头写了什么？」

千年图书馆

「那间图书馆在古代这么称呼。然而不知道何时起，连说出这个名称都成了禁忌，如今再也没有人知道这名字。」

威莎丝解释。佩鲁不知道她的解答是否真的跟石碑一字不差，或者是历任馆员传承的说法。

两人接下来前往河边，就是佩鲁连人带笼被丢入的河。

河比平常混浊一点，流速也变快。或许是山边的乌云让当地下雨。佩鲁庆幸起自己不是在今天被丢进河里。

「以前这边好像还有架桥，跟对岸相通，听说还有通往图书馆的路。要是桥还存在，我们哪需要被丢进河里。」威莎丝笑道。

「要是桥还在，就可以回村子了。」佩鲁喃喃自语。

「你想回村里吗？」

「……我不知道。」

「这条河平常又浅又平稳，冬天还会结冰。拼一下也可以过河。」威莎丝遥望着对岸。「即使如此，至今从来没有馆员回去过。你知道为什么吗？」

「不知道……」

「因为村里已经没有容身之处了。」

威莎丝的话语深深刺痛了佩鲁的心。

对岸论距离不远，在他心中却彷佛成了彼方的世界。

佩鲁想要仔细凝视河的另一端，试图靠近河岸。

此时威莎丝突然从背后扯住他的衣服。

「快躲起来！」

威莎丝小声警告。佩鲁还搞不清楚状况，就藏身在杉树底部。威莎丝也用同样方式躲起来，将脸凑近佩鲁。

「对岸的森林里有东西在动。」

「咦？是鹿吗……？」

「笨蛋，头不要露出来。躲起来啦。」威莎丝用力把佩鲁的头压下。「对方看起来在警戒我们。这不是动物……」

「该不会是……埃欧雷卡司沃？」

佩鲁以发颤的声音询问。

森林中徘徊的无脸怪物——

「才没有那种东西。」威莎丝唾弃地说。「至少我从来都没见过。前任馆员跟她的前任也没见过。」

「可能他们平常都躲起来，不在人面前现身啊……」

「我就跟你说没这种东西了。可能很久以前还有，现在不存在了。」威莎丝维持压低的姿势，转身步步走回森林。「最好暂时别靠近河岸。快，趁现在回去吧。」

佩鲁跟着威莎丝回到森林中。

之后两人朝岛屿北侧移动。

北边的森林有着奇异的景色。树木之间散落无数红黑色物体，宛如枯瘦多节的巨大骨架。在村子的传说中，这是倒地的巨人们尸体风化过后仅存的「铁骨」。

「某些传说还说是巨人建造了那间图书馆。他们的根据是，只有巨人盖得了那么巨大的建筑。」

「是喔……原来是巨人盖的啊。」

「喂喂喂，你可别当真。」

「咦，不是吗？」

「你想想看，如果真是巨人盖的，为什么入口要配合我们的身材？根据室内构造，保证是跟我们体型相当的人类盖的。」

「那这些巨人是怎么回事？」

「不知道。」威莎丝双手环扣垫在脑后，仰望着铁骨说道。「有些石碑里画到了巨人，根据那些石碑，巨人可以利用双手的鞭子尖端降雷。」

「好可怕……」

「不用怕啦，反正巨人早就死了。」

「真的吗？」

「你踹他敲他都不要紧。」

威莎丝随即在一副红黑色的骨架踢上一脚。就跟她说得一样。骨架没有反应。

「看吧？」威莎丝露出笑容。

但佩鲁还是提心吊胆，深怕巨人随时气得站起身。见到他的样子，威莎丝兴冲冲地给「铁骨」多补了好几腿，让佩鲁备感威胁。

之后两人向南走，环视图书馆一旁的蓄水池。

「这座岛的优点就是不愁没有水。既有河又有蓄水池。馆员可以在这里长期生活，就是因为人类生存不可或缺的水资源在这里很丰富。」

「食物该怎么办？」

「村里的人不是每周会把给图书馆的供品丢进河里吗？就吃那个。」

「哦……原来如此。」

「不管收成再怎么差，他们绝不会让中断供品。毕竟说到底，那群人还认为中断会导致欠收。这就叫信仰。」

「信仰……」

「既然是献给图书馆的供品，我们馆员接收也是应有的权利吧？」

「对……这是权利。」

「此外森林里也有很多食物，像核果或菇类。还能抓鱼或抓鹿。」

「鹿？你也吃鹿？」

「对啊，你应该吃过吧？那算大餐。最近鹿越来越少见了。」

「村子总是在为缺粮发愁，要是真的没食物了，该怎么办？」

「我会努力不让这种事情发生。」威莎丝得意洋洋说。「我在图书馆挖到的书上写着自给自足的办法。那不是村里采用的胡涂作法，而是更科学化更有效率的好方法。我最近终于成功在室内栽种出蔬菜。你喝的汤也是这样作出来的。」

「是喔……你好厉害。」

不愧是因为太过聪颖而被大人视为眼中钉的孩子。她凭着自己存活到现在，想来也是拜她的脑袋所赐。

「好啦，散步差不多结束了。」威莎丝说。「终于要开始教你馆员的工作了。这是几年、几十年来代代『馆员』相传的工作。当然要不要乖乖做，就取决在你啰。」

4

威莎丝推开书柜沉重的门扉。

本以为门另一端就是房间，谁知道入口是双重门，细长的走廊另一端又有一扇沈甸甸的门。构造相当严密。

走廊的墙上画着许多文字、记号或图画那类的东西。笔迹特征各有不同，就像历年来有许多人将各自的主张补述或覆盖在墙上。

「上头写了什么？」

「都是古老的语言，我也看不大懂……大致上是取用书籍的注意事项。」威莎丝将手搭在尽头的门。「里面很暗，当心脚步。」

「好。」佩鲁紧紧握着威莎丝交给他的提灯。

「我要开门了。」

威莎丝将身体抵在门上推开。

门缝窜出干燥冰冷的空气。密闭房间特有的干刺空气滑过脸颊。昏暗的空间让佩鲁腿软起来。

「拿灯来。」

在威莎丝的要求下，他连忙将提灯照向室内。

宽广的走道直朝幽暗的深处直直延伸。道路左右两边也是杳无止尽的空间，高耸的书柜连绵不绝。

怪的是——提灯照耀范围可见的书柜，全都是空的。

「什么都没有……」

「因为这里靠近门口。我们要继续前进了。」

威莎丝抓住佩鲁的手腕，领着他走进深深的黑暗中。她要是没这么做，佩鲁会吓得不敢前进。手腕传来她的体温——光是这样，就让佩鲁能鼓起勇气走进黑暗。

走了几分钟，提灯照耀出的景象，开始产生些许变化。

原本空无一物的书柜上多了一些东西。那是长方形的箱子——箱子表面是铅灰色，没有文字或装饰，每只箱子都是相同大小，相同形状。

那是书籍吗？

继续向深处前进，铅灰色的箱子溢出书柜，胡乱堆在地板，最后甚至散落走道。

「很多吧？做好心理准备，更里面的地方还有你想象的五倍多。」

威莎丝捡起一只掉在地板的箱子对着光。

外观是普通的箱子。每个角落都没有缝隙，完全看不出开合的盖子在哪里。

「目前这是封存的状态。一般来说书为了让人阅读里面的文字，采取左右对开的造型，但这间书库里的藏书全都装进同一个规格的箱里，密封以避免他人开启。」

「没办法阅读里面的书吗？」

「有心应该能强行破坏箱子抽出内容物，但这不是馆员该做的事。馆员是图书馆的守护者。我们的任务，是让这些封印变得更完备。」

「看起来已经很完备了……」

「问题在于地点。如你所见，书库里的箱子散乱。要是有个万一，箱子的封印可能就会轻易解开。」

「万一是指什么情况？」

「比方说……天花板崩塌让瓦砾砸下来，或是你摔倒头撞上去。光这样箱子应该是不会坏啦，我只是举个例子。」

「了解。继续说。」

「为了让封印更完备，要把箱子运到地下书库收藏。这就是馆员的工作。」

「……就这样？」

「没错，就这样。」威莎丝说完，将手上的箱子朝佩鲁递出。「来，这个给你拿。这是你成为馆员后可喜可贺的第一次上工。换我帮你拿提灯。」

威莎丝接过提灯，相对地佩鲁也收下箱子。

箱子沈甸甸地，双手齐用才抱得住。体积相当惊人，与身材矮小的佩鲁相比，箱子远远大上许多。

「等、等等啊，这个太重了。」

「你真是个弱鸡。」威莎丝傻眼起来。「这里有载送的柜子，就用它吧。」

两人走出书柜回到大厅。威莎丝不知道从哪里推出一台多层推车。那是架装着滚轮的柜子，目测可以容纳十个铅灰色箱子。

「今天先运一只就好。我们把它运到地下吧。」

威莎丝推开通往地下的门。一阵强风随即自门后灌入，扫过佩鲁身边。这阵风强得要把人吹垮。

门后只有一条黑暗的道路。然而从空气的吵杂声与流动来判断，可看出道路通往相当深层的地方，宛如无底水井——

「我话说在前头，通往地下书库的路很长。往返大概两小时。」

「这、这么久？」

「没错。路上想上厕所也不行。趁现在快去。」

「没、没关系，我还好。」

两人推着多层推车踏上道路。

周围的温度一口气下降。脚步声激起了回音，又消失在道路彼端。顶端高高在上，道路横幅也算宽敞，走在路上并不会感到狭窄，只是这个地方比至今参观过的更加无机质，深感此地的异常。

「有推车轻松许多吧？」威莎丝一派轻松地说。「光用看的很难摸清，不过这是巨大的螺旋状道路，直通地下。」

地面确实有微微的倾斜。去程或许轻松，回程恐怕没这么简单。

佩鲁不经意发现，提灯照到的地板写着一些文字。

「那是数字，以前的馆员将到地下书库的距离纪录下来。」

「上面说还有多远？」

「天知道，我不清楚单位。但照我的经验，现在还走不到十分之一。」

听了让人都要失去耐心。

一想到自己得孤军奋战——佩鲁再次为深深的黑暗感到恐惧。历代的馆员难道都独自步行往返这片黑暗吗？他实在难以置信。

「我问你，威莎丝……为何我们非得做这些事？」

「因为这就是馆员的工作啊。」

「我……又不是自己想当馆员。」佩鲁忿忿不平地挤出声音。「都是其他人擅自安排……逼着我做这些莫名其妙的事……到底是要我怎么样？」

「那我问你，你成为馆员之前是什么？你从前是为了什么而活？你又做过什么有意义的事了？」

「呃……」

他完全无法反驳。

「丧气话说够了吗？那就继续走吧。反正你已经无处可去了，不如跟随我。」

威莎毫不在乎地说完，就朝黑暗快步前进。佩鲁不敢在原地伫足，垂头丧气跟在她后头。

漫无止境的道路终于能看见终点。尽头有一扇巨大的门扉矗立在前。

「我们到了。前面就是地下书库。要休息一下吗？」

「不用，没关系。」

「真的啊。」

威莎丝挂着嘲讽的笑容一瞥佩鲁，接着手握住门把。

她缓缓推开门。

门后又是走廊。

然而这里的走廊与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，左右两边的墙每隔相等距离，就有一个通往其他走廊的入口。如果面前的道路是树干，左右走廊就是无数的树枝。

「地下书库画分成数个区域，书柜放满的区域会封锁起来。目前已经有二十五个区域封锁完毕。」

「没客满的区域还剩多少个？」

「我不知道。尚未封锁的区域本身破百，但我不确定每个区域目前剩多少空位。」

在威莎丝的领导下，佩鲁从主干道拐进其中一条子干道。

子干道里头又再细分出树状道路。

「这里很容易迷路，别走散了。」

威莎丝进入狭窄的走廊。

这次两人终于走到了左右设置着书柜的书库。看来这里就是终点。已有近半数的书柜上整整齐齐排放着箱子。

佩鲁从多层推车取出箱子，安置在柜子的空位里。

「辛苦啦。」威莎丝说。「这就是馆员的工作。很简单吧？」

佩鲁马上点头。

事实上工作本身一点也不难。

不过——至今到底有多少名馆员，花费多少时间才把多少只箱子搬进来……一想到背后耗费多庞大的时间与劳力，他实在无法把这项工作看得容易。

5

几天过去。

佩鲁从第一天过后，再也没前往地下书库。比起工作，他光是适应图书馆的生活就忙不过来了。从蓄水池打水，学习耕作蔬菜的方法，帮自己整理出一间房间，洗衣，打扫，捡坚果……

图书馆的生活有太多必须处理的事，活下去就得费一番工夫。即使如此，也比过去在村里卑屈的生活洋溢着充实感。尽管生活困顿这点没什么改变，在图书馆的日子远远踏实得多。

这全都要感谢威莎丝。

要是没有她，在这里的日子想必会变得晦暗寂寞。不仅如此，说不定佩鲁早就曝尸荒野。

与威莎丝一起用餐，是佩鲁最快乐的时光。她总是一派自豪地跟佩鲁大谈各种关于她自制菜肴的话题。见到佩鲁津津有味地用餐，平常总是一脸凶巴巴的威莎丝也会露出腼腆的笑容。见到那张笑脸，是佩鲁的幸福。

等佩鲁反应过来，他已经喜欢上威莎丝了。

此后又过了几天。

佩鲁之后依然没执行过馆员的任务。

即使生活开始上轨道，也多出空闲时间，每当他试图拖着身子前往书库，脚步总会迟疑起来。

佩鲁尚未接纳馆员的工作。反倒是他了解得越多，就越搞不清楚馆员与图书馆的意义。过去的他确实对图书馆有诸多误解，但如今成为馆员来到这个空间后，他仍旧没得到任何正确解答。

这座图书馆到底是谁为了什么目的而建造……

而馆员又扮演什么角色……

某天佩鲁从蓄水池回来的路上，见到在树阴下阅读的威莎丝。他来到她身边，在旁边坐下。

「我在意一件事很久了……」佩鲁开口。

「什么事？」威莎丝的头冒出书本，回望佩鲁。

「威莎丝你……完全没去搬箱子？」

他这么一问，威莎丝故作胡涂地耸肩。一阵来自海洋的暖风拂来，松叶在头上沙沙作响。

「我很忙啊。」威莎丝示意手上的书。

「你在隐瞒什么？」佩鲁继续逼问。

「我能隐瞒什么？」

「像图书馆或是馆员的事。」

「哈哈，我什么都没瞒你。不过我倒是有很多事还没告诉你。」

「没告诉我什么？」

「像是……前任馆员的事。你想知道吗？」

「想……」

「不怎么有趣喔。」

「没关系。」

「她——二十岁，是个很美的人。她救了沉入河里的我，教导我所有在这里生活的注意事项，当然也包含馆员的工作。我只有在最初一个月跟她一起生活。她有一天突然在墓地挖起洞。问她是不是想重新埋葬谁，她轻轻摇头。我到了隔天才知道挖洞的意义。她在睡梦中过世，是病死的，身体很虚弱。我把她埋进她自己挖的洞里。我到现在依然后悔自己没有及早注意到她的状况……」

威莎丝的视线遥遥飘向森林的某处。佩鲁很清楚她不时会做出这个习惯动作。

「她有没有告诉你其他关于馆员的事？」

「很遗憾，她只教了我工作。」

「真的只有这样？」

「因为馆员只有这个任务啊。你无法接受吗？我也不能啊。看着她每天认命地把箱子从地上运到地下的样子，我不由得怀疑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得做这些事。要形容的话……我实在看不下去。真的很可悲。于是我为了多了解馆员的事，在图书馆收集散落各处的书本阅读，走遍岛上调查石碑。于是我明白——到头来馆员仅是负责搬运箱子的存在。真相毫无掩饰，赤裸裸地摆在我们的眼前。」

「就算是这样……目的又是什么？为什么馆员要持续搬运箱子？」

「永久性保存——图书馆里的手迹与石碑常出现这个字眼。」

「什么永久……？」

「意思就是一直保管下去，未来也不会改变。」

「那果然……这座图书馆是打造来搜集全世界的书，以便流传给未来。馆员则负责持续搜藏这些书——」

「没错，给你拍拍手。」

「可是因为时间过得太久，某一天馆员遗忘了原本目的，但他们还是忠实地把自己的任务传承下去。到最后只剩下我们无法理解的行动，徒留形式流传下来。」

「差不多就是这样。」

「但如果是这样，你不觉得应该让更多人来管理图书馆吗？」

「这个时代你要去哪里找这么多人啊？说不定以前人口还比较多。」威莎丝摊开单手说。「我看馆员开始由村子献祭，原本大概也是出于人手不足。而这项规矩在某个时代与原住民的信仰结合。」

威莎丝说着说着，露出有新发现的表情望向森林深处。看在眼里的佩鲁当她是习惯发作。

「提到信仰就想到，」威莎丝突然岔题。「森林里的石碑上还提到了这种事。据说地下书库的深处藏着『众神之书』。有些书里还提到了足以溶解冰河的神火。」

「溶解冰河？」

佩鲁联想到位于村子北边的湖。

湖的冰冻状态关乎村落存亡。如果村人得知「众神之书」的事，让湖解冻的书自然会成为信仰对象。

「图书馆的墙上也刻了类似的事。」

威莎丝单手握着书起身，牵起佩鲁的手走向图书馆。

两人走到正门的东边，仰望整座建筑物。一如威莎丝的说法，墙上刻了几行文字。

威莎丝朗读起来。

众神之力将永久封印于此

图书馆则建于其上

「如果这墙上写的话是事实，就表示首先有众神之书存在，人们将书封印在地下，接着才在上头盖了图书馆。」

佩鲁吃惊地说。真没想到地下书库与图书馆分开建造。

「不过我看那个众神之书根本就不存在。」威莎丝露出酸溜溜的笑容说道。「要是真有那种玩意，村子哪会那么穷困。」

「但可能就是因为书被封印了，才会到现在都没有人拿来用啊……」

「先别管这个，佩鲁。我们差不多该准备煮晚餐了。你烧水了吗？」

「啊，还没。」

「快去吧。」

佩鲁与威莎丝拔腿跑了起来，进入图书馆。

6

当晚佩鲁在上床睡觉前，先拜访了威莎丝的房间。

「怎么了，你睡不着？」

威莎丝趴在地上读书。整个房间堆满了书，甚至还有石碑抄本与石版。

「我忘了问你一件事……」

「什么事？」

「你为什么不做馆员的工作？」

「……你还真是死缠烂打。这么看不惯我不上工啊？」

「不是的。」佩鲁的眼神在地上犹疑。「你应该有自己的理由吧？像是……生病了……」

「哈哈哈！」威莎丝突然爆出笑声。「原来如此，你在为我担心啊，因为我说了前任的事。」

「……不是因为生病吗？」

「对，我就跟你看到的一样健康。」

「那为什么？」

「说过啦。人家决定好的『馆员的工作』无聊透顶。我可不打算奉陪。」

「咦……」

「见到前任老老实实完成馆员的职责，却毫无回报地死去，给了我当头棒喝。这种事重复下去没有意义。我才会像这样寻找斩断千年诅咒的方法。」威莎丝敲敲身边的石版示意。

「千年诅咒——」

「或者是万年、十万年……搞不好还更久。」威莎丝半开玩笑。「为了表示对历代馆员的敬意，我还是将该传承的事都告诉了下一任馆员。我的工作到此为止。你要怎么做，就由你自己决定吧。」

「我……想照着威莎丝的期望行动。」

「哈哈，这是哪招。」她露出难为情的笑容，不着痕迹将脸移开。「今天该睡了。三更半夜窝在女孩子的房间成何体统啊……你说是吧。」

「咦？为什么？」

「不为什么！快滚。」

佩鲁连忙逃出房间。

打从被村子驱逐后，佩鲁为了接纳自己被迫担负的命运，不断调查图书馆与馆员，就为了追求一个能让自己服气的答案。但仔细想想，这本来就是强迫中奖的命运，他没有必要感到服气。在他设法接纳的那刻起，他的心就已经死了。

可是在威莎丝的帮助下，佩鲁又重新找回自我。到头来心上人的话语才可信。

图书馆与馆员——这个诅咒必须被斩断。

但……该怎么做？

佩鲁躺在床上想着威莎丝，想着想着就进入了梦乡。

肩膀被人摇晃的感觉让他清醒过来。

佩鲁一睁开眼睛就见到威莎丝的脸，吓得忍不住叫了出来。他还在作梦吗？还是说……

「笨蛋，小声点！」

威莎丝低声说道，捂住佩鲁的嘴。

「呜、呜？」

「走廊有动静。我偷偷看了一下，见到有人影消失在转角。」

「人影？」

被捂住的嘴重获自由，佩鲁问道。

「可能有两人……不对，差不多三人。」

「是谁？」

「我哪知道。」

「有人在图书馆里徘徊？可是这座岛不是没有其他人居住吗？」

「没错，没有人。」

「这么说来……该不会是埃欧雷卡司沃？」

「人们说埃欧雷卡司沃没有脸孔，相对地在下颚附近有张血盆大口。至少我见到的人影没有这种嘴。」

「那会是什么……」

试着搜寻答案，也以失败告终。

「总之我们追上去看看。那些家伙好像往书库那边走了。」

佩鲁被威莎丝拉着手臂离开房间。

他们谨慎环视四周。走廊没点灯，一片乌漆墨黑。天似乎还没亮。

「以前发生过这种事吗？」

「才没有。」威莎丝小声回应。「但我一直觉得有一天会遇到。」

两人将头探出走廊的转角，确认前方。

没有任何人烟。走廊深处有两扇门，是通往书库与地下的门。门维持关闭，看不出有什么异状。

「没有人……人影真的是往这边走吗？」

「没有别的可能了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动一下脑就知道啦。那些人一定打算偷走书库里的东西。」

「什么！」

「太大声了。」

「怎么办？」

「他们可能已经得逞了。不然就是跑去其他地方……先去书库察看吧。」

威莎丝的手准备搭上右边的门。

「等等，这边让我先来。」

当佩鲁鼓起勇气打断威莎丝的那刻——

门自己开了。

另一端有某个人打开了门。

门后出现了数张提灯映照出的男人们惊愕的脸。

一名、二名、三名……

全都是认识的面孔。

紧接着一名男子飞快跳进走廊，绕到旁边的威莎丝背后。他用手臂勒住她脖子。

威莎丝小声惊呼。脖子上抵着一个发光物体。

是刀子。

「好久不见啊，佩鲁。」

男人从背后压制威莎丝，开口说道。

那张下流的狞笑……

属于荷乌卡。

将佩鲁丢进河里的男人。

「我好意外你还活着，爱哭鬼佩鲁库利。你看起来过得还不错啊。跟女生卿卿我我开不开心啊？」

「荷乌卡……你怎么会跑来这里？」

佩鲁好不容易才挤出颤抖的声音。过去他在村子被荷乌卡百般玩弄。此刻他受到的折磨在痛楚的伴随下，清晰地从记忆中浮现。

「你们把很稀奇的玩意藏在这里，是吧？」

「稀奇的玩意……？」

「众神之书——可以溶解寒冰的神火之书。这玩意藏在哪里？老实招来，我就把女人还给你。」

荷乌卡的瞳孔瞪得斗大，丝毫感觉不出理性的存在。

「我、我哪知道那种东西放在哪里啊。说起来这东西存不存在都是谜……」

「隐瞒也没用。我知道你们手上有那玩意。」

「他来这里没几天，还不知道。」威莎丝开口。「神火之书藏在哪里，我倒知道。」

「那就快带我们过去。」荷乌卡从背后戳戳威莎丝催促她。「兄弟们，你们其中一个人留在这里看着佩鲁。另一个跟我来。」

荷乌卡对同伙的男人做出指示。那些男人的手上都握着小斧头，刻意对着佩鲁两人展示。

在威莎丝的带领下，男人们消失在书库的另一端。

「威莎丝！」

佩鲁出声呼唤，但没获得反应。门关上，剩下一个男人与佩鲁待在走廊。

威莎丝……

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？

荷乌卡为什么会知道众神之书的存在？

至少在村子流传的故事里，从来没出现过众神之书这种词汇。佩鲁也是今天第一次从威莎丝的嘴里听说这个词。

今天第一次……？

该不会荷乌卡他们也在场吧？

难道当时他们就潜藏在附近的森林里，听着佩鲁与威莎丝的对话？

「你们该不会从白天就在这座岛上了吧？」

佩鲁询问监视他的男人，然而对方露出不认账的表情，没说半个字。

他们绝不可能读得懂石碑上的文字。

这样看来，这群人果然从白天起就来到了岛上。

为什么要来？

门在佩鲁百思不解之际开启，威莎丝他们回来了。

荷乌卡的同伙抱着铅灰色的箱子。

那就是……神火之书吗？

看起来跟其他箱子没有两样。

「兄弟们，回去了。」

荷乌卡命令其他男人。他们开始陆续在走廊上移动。

威莎丝目前仍被荷乌卡挟持。刀子抵在她身上，她无法反抗。已有死亡觉悟的她，眼神就跟当时那头小鹿一模一样。

「荷乌卡！」佩鲁鼓足勇气大吼。「快放开威莎丝！」

荷乌卡在走廊的半路上转身，露出邪恶的笑容。提灯自下而上照耀的那张脸，令人作呕到显得滑稽。

「想要取回她，就放马过来。」他的声音低沉得令人背脊发凉。「爱哭鬼佩鲁库利，我看你也不敢——」

荷乌卡话还没说完，佩鲁就朝着他直奔。

转眼间他抓住荷乌卡握着刀子的右手。出乎意料的抵抗令荷乌卡心生动摇，向后踉跄几步，失去了平衡。

束缚威莎丝的手臂也跟着解开，她跌跌撞撞离开原地。

佩鲁紧紧揪着荷乌卡的手臂，抵死不肯放开。然而这项判断是错的。

荷乌卡使出吃奶的力气想摆脱佩鲁，于是奋力挥开手臂。此时刀尖横过，画破佩鲁的胸膛。

斑斑点点的血迹飞溅在走廊墙上。

荷乌卡被佩鲁的气势吓到，朝走廊的尽头逃跑。另外两名男子追着他的脚步离开。

「威莎丝，神火之书……！」

「那不重要。得快点止血，佩鲁！」

听她这么一说，佩鲁才发现自己的胸口正涌出鲜红的血液。

他一脸惊慌回看威莎丝。

「没事的，佩鲁你不要紧。我会帮你治疗。这里也有医学书，总会有办法。佩鲁，你千万别死！」

在逐渐淡出的意识中，唯有被威莎丝抱在怀里的触感，直到最后一刻仍清晰可辨。

7

雨——

听见雨声，佩鲁醒了过来。

他身处大厅。雨声是从入口的方向传入馆内。

天已经亮了，但雨空依然幽暗。

他单独撑起头望向胸口的伤，上头紧紧缠着绷带，血也止住了。看来威莎丝的急救很成功。

威莎丝在佩鲁身旁缩成一团睡着了。她身边散落着染血的剪刀、丝线与绷带。这些物品诉说着她孤独的奋斗。

佩鲁缓缓起身，看向室外。

森林下着绵绵细雨，一片雾蒙蒙。

他找起荷乌卡等人的身影，想当然尔没找成。

转头看向威莎丝，她正好清醒了。

「啊，佩鲁……你可以动了吗？」

「可以，谢谢你。你又救了我。」

「谁叫你这么虚弱又爱逞强。」威莎丝笑道。「你要变强，强到可以保护我。」

「……好。」

佩鲁背靠着墙壁，在原地坐下。接着威莎丝走过来，学他坐在身边。

「神火之书被偷了……」

「我随便从书库的柜子上抽了一本给他。我根本没见过众神之书。」

「果然是这样啊……但被偷走的箱子原本也是我们该收藏进地下的书吧。我们依然有重要的东西失窃了。」

「那群人好像满早就发现我们在这座岛上存活下来。他们说见过我们在河边散步。就是你刚来这里没多久，我们一起去看河的时候。听说在那之后，那些人经常就会来岛上观察我们的行动。」

「他们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……」

「大概是见到理当不在人世的我们还活着，感到很惊讶吧。他们可能怀疑岛上有什么秘密。」

此后他们听说了众神之书的事，于是偷袭书库。

「那些人说要用神火的力量溶化湖面的冰层。」

「湖面的冰层还没溶化啊？」

「据说是。可能现在已经开始进入气候大幅变迁的时代了吧。大概不久后，世界整年都会陷入冰封。」

「要是神火之书真的存在就好了。」

佩鲁喃喃自语，仰望高耸的天花板。

过了一段时间，他突然感觉到肩头有股重量。转头一看，威莎丝睡眼惺忪地依偎在他身上。佩鲁维持原本的姿势，静静地继续聆听雨声。

他们在两天之后察觉异状。

村子送来的供品中断了。原本无论如何每周都会顺着水流送来供品，到了预定的日子却没送来。

接着过了一周。供品依然没半点影子。

「村子可能出事了。」

威莎丝铁青着脸说。佩鲁第一次见到她露出这种表情。看来村子肯定发生了非同小可的事态。

「我们评估一下河况，要是可以渡河就去村子看看吧。」

隔天，佩鲁与威莎丝来到河边。当天水量不多，水流算平缓。

两人相视点头，确认彼此的决心后双手紧紧交握，徒步横跨河川。

佩鲁相隔两个月回到村子。威莎丝则是隔了约两年两个月。即使如此，两人都没遗忘通往村子的道路。

村子的入口终于映入眼帘。

异状一目了然。

村子入口附近有一对彼此相拥的男女倒在地上。两个人都没命了。死亡已过数日，皮肤开始泛黑。

除此之外，到处都有尸体倒在地上。佩鲁的叔叔、认识的人、不认识的人全都死了。死状形形色色，有人看起来苦闷难受，也有人看起来像在睡梦中过世。还有人吐血倒地。鸡跟狗也都死了。所有生物无一幸免。

村子全员覆灭。

看起来没有任何一个人受到外伤。至少不是发生战争或流血内讧。

荷乌卡也死了。他在自己家里，人还坐在椅子上，趴着桌子断气。

「佩鲁，你看。」威莎丝指向桌面。

桌上放着一个熟悉的物体。

铅灰色的箱子——

是荷乌卡一行人从书库带出的东西。但那玩意跟佩鲁认识的模样，显然不太一样。

箱子的盖子打开了。应该是被撬开的，到处都留下了刀刃戳刺的痕迹。

箱子的外壳比原先猜想得还要厚实，中间的空洞相形之下非常狭窄，约莫只能放进一本书。

然而箱子里头却空空如也，谁把内容物拿走了？

还是荷乌卡在其他地方打开盖子拿出内容物，单独把外壳带回家？

「怎么办？箱子里的东西似乎没了，还要拿回去吗？」

佩鲁发问。威莎丝摇摇头。

「算了吧。」

「咦？没关系吗？」

「没关系，这样就好。」威莎丝牵着佩鲁的手急忙往村子口。「这里不宜久留。」

两人离开村子。

回到图书馆，佩鲁发现一件事。

他在建筑物附近架设的石碑前停下脚步。

「威莎丝，你看得懂这上面写的文字吗？」

「当然。我看看……『政府为昂克洛计——』」

「我不是指那个，我是问下一段。你看，是这个字。」

「这段怎么了？」

「荷乌卡带走的箱子的盖里，有相同的文字。我觉得好像到处都看得到这个文字……」

「这我也看不懂。它好像不是文字，而是表示某种意思的符号。」

佩鲁与威莎丝两人紧盯着那奇特的符号——

☢

第一卷 今晚的月亮是条纹状的吗？

1

不明巨大结晶体飞来月球表面已经一个月——从地球观察，月球上半部已呈现肉眼可见的条纹状。

结晶状物体全长约两百公里，幅宽最大六十公里，两端尖锐。该物体一从宇宙另一端抵达，随即刺上月球表面，边刨挖地表岩石边移动。出发地点为月球西北边的「虹湾」附近。它从此地以时速约一千公里的速度，向东挖掘了深度达数千公尺的沟槽。物体有时貌似消失，实际上是绕到月球背面。该物体缓缓朝南方倾斜的同时，绕着月球表面回旋移动。

月球成了条纹状。

为了调查该物体，美国在派遣前往月球的侦察机同时，宣布进行载人探索计划。俄罗斯与中国随后跟进。其他先进国家则从地球进行观测，分析结晶状物体。

人们发现物体主成分为碳，为未知富勒烯结构。意即该物体是「接近钻石」，却又远比钻石坚硬的物质。

该物体飞来，究竟是外星人的攻击，或者单纯是天文现象，有识之士之间的说法产生分歧。物体仅是持续在月球表面挖掘沟槽，并未有进一步动作。

随着时间经过，主张那是外星人的声音逐渐转弱。即使真是外星人发动攻击，将月球变成条纹状又有什么意义？也有论点怀疑该物体的目的可能像削苹果皮，持续挖掘月球表面，最终挖掘到直至核心的程度。但没有根据足以支持该说法。

就结论而言，人们认定是形状稀有的陨石偶然来到月球，在集合特殊条件后，以磨擦月球表面的形式持续绕着卫星轨道旋转。

未来物体的运动应该会在摩擦的影响下停止。

各国政府同时发表见解。

目前为止对地球没有重大影响，潮汐尚无明显变化。硬要说最大的变化，就是满月时的亮度降低了百分之十左右。

起初仰望月亮认为世界末日将至的人们，终于露出大梦初醒的表情，恢复原本的日常生活。

此后与往年无异的夏季结束，比过去略为黯淡的中秋节也过了。

2

尽管月球变成条纹状，仁科佳月的日常也没有变化。

佳月上大学，今年春天离开老家搬到一座小镇。那是个被群山包围宛如微型花园的城镇。虽然远离都会，道路与建筑物却都整整齐齐。这里是铁路公司在铁路尾端建设的新市镇，必要设备一应俱全的人工城市。

佳月在这里过着往来大学、打工的吃茶店与学生公寓的生活，过着毫无变化的每日。他偶尔感受到深刻的既视感，但在这个满街都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建筑的城镇里，这种感觉并不是特别少见。这座城里每个人都有既视感。

这天佳月一如往常，在午餐时间前往大学食堂。

座位有零零星星的人使用。学生与同圈子的人聚在一起聊天。佳月避开这些团体选择空位入座。

独自吃着咖喱时，远处座位的学生对话传入耳中。

「我从昨天开始，脑里就一直在回放同一首歌。」女学生说。

「有时候就是会这样。」

「而且我不太记得自己在哪里听到这首怪歌……到底什么歌？上课的时候也在回放，害我完全无法专心。有没有解法啊？」

「吓一跳就会停了吧？要不要我来吓你？」

「那个是打嗝的解法吧。」

「啊，那要不要去卡拉OK？唱歌唱一唱应该就会忘了。」

「好主意，下课以后唱吧。」

此时佳月根本没把这样琐碎的对话放在心上。

然而他从大学回家路上去了便利商店，在那边听到一对情侣聊起同一件事。

「这首歌是什么歌？」年轻女子哼出一小段旋律。「它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我脑里回放。」

一旁的男人只是歪头疑惑。

佳月也没听过这首歌。

「真希望至少能知道是什么歌。」

特定歌曲在脑海中重复……这个现象本身，佳月也体验过。英文称这种现象为「耳虫（earworm）」，根据某个研究机构调查，九成以上的人表示遇过这个现象。例如电视广告令人印象深刻的配乐在脑中挥之不去，或是喜欢的曲子在脑中持续回放。

每个人都有可能发生的现象——这样一想，其实也不算什么。只是接二连三在路上遇到有这种状况的人，可就少见了。还是说这也是一种既视感？

佳月没有继续深入思考。在打工吃茶店劳动的期间，他忘了这回事。

此后他回到公寓，躺着看电视到一半，陷入了梦乡。

「喂——差不多该起来啰。」

听见无端响起的声音，佳月清醒过来。

他猛然回神从床上起身，环视套房狭窄的房间。早晨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撒落。

没有任何人。

这是当然。佳月上大学以来都一个人住。

电视还开着，正在回放老刑警片。刚才的声音是电视剧的台词吗？

佳月暂且如此解释，他关掉电视，打算再度投入被窝的怀抱。

「别睡了，快起来。去买智能型手机啦。」

佳月跳了起来。

电视都关了，却还是有声音。

声音毫无疑问从室内传来。然而他没见到人影，家里也没有能藏身的空间。

「是谁……？」他对着空气紧张兮兮地问。

「我在抽屉里。」

佳月环视四周。这是什么玩笑？应该是有人在某处藏了摄影机，想看我的反应取乐吧。但又是谁？他没有会做这种恶作剧的朋友。说起来他在这座城镇根本没有朋友……

佳月打开书桌的抽屉。

里头杂乱地摆着文具，没有异状。他在寻找有没有隐藏摄影机的时候，从抽屉深处挖出了一台小型携带式收音机。

「答对了。」

收音机说。

这句话无庸置疑，就是从收音机喇叭发出的声音。

但收音机会说话也很正常。他在准备大考时常听这台收音机，它是排解深夜寂寞不可或缺的道具。在万籁俱寂的夜晚，收音机另一端传来他人说话的声音，给了他救赎。

大概是他不小心按到开关了吧。但话说回来，这个广播节目说的话还真奇怪。

佳月不多想地将收音机拿起，检查电源开关。

开关是关闭状态。

「怎么回事……」他不禁咕哝。

「用简单明了的方式说明，就是我寄生在这台机器上。」收音机说。「真是遗憾，人类。」

佳月打开收音机底部的盖子，拔掉电池。

「没用啦。我有充足的能源能让这台机器运作。你没把它砸烂，我就能继续说……」

收音机说到这里时，佳月把它高高举起，准备朝地板一砸。

「哇！等一下，等一下。别弄坏嘛。你要是这么做，我接下来只能寄生在你身上了。」

「寄生我？」

佳月忍不住回问收音机。

他突然回想起来，在四周寻找起摄影机。这一定是恶质的恶作剧。

「你别想太复杂。」收音机说。「才没有人想试探你。是不是？劝你还是承认收音机会说话吧。」

佳月将收音机放在桌上，回到床铺。

他抱住自己的头。在这段期间，收音机说了一些话。声音难以判断性别。如果这是普通的广播节目，播到一半应该会穿插广告或歌曲介绍，但他完全没听到。

是不是他过太久孤单的校园生活，脑海终于冒出一个幻想的聊天对象？这是不是一种疾病？

总而言之，他必须承认收音机找他聊天的事实。

「我承认。」

佳月像是在说服自己似地出声。只能跟那声音聊聊看了。

「你真上道。那就快点出去去买智能型手机吧。」

「……你为什么想要智能型手机？」

「待在那里面，远比待在这种原始的机器里好。顺便一提我可不要你那台落后的折迭手机。土到我快哭了。」

论外观，手机与携带式收音机感觉差不了多少，但佳月没刻意反驳。

「你刚才说『寄生』，所以你是——幽灵吗？」

「不，虽然在你眼里看来可能一样……但严格来说，我是外星人。」

「外星人？」

「对，我来侵略地球。」

佳月拿起收音机，高高举起准备砸烂。

「等一下！我踩到什么地雷了啊？听我说，听我说嘛。」

「既然你是来侵略地球的，我就必须阻止你。」

「事情可没这么简单，不是破坏我就能解决。侵略早在地球单位的七百四十三小时前就已经开始了。喏，你们称为月球的卫星不是进了一根『针』吗？那就是信号。」

「原来就是你们把月球搞成那副德性。」

「稍微查一下就知道，那根『针』显然不是循着卫星轨道，而是自律性地在运动。你们每个人都被骗了。」

网络上的确也有这样的传闻，认为政府封锁了关于结晶状物体的信息。然而大家都当成普通的阴谋论，没什么人认真看待。

假如月球正在发生的事，就跟这台收音机说得一样，是外星人侵略的一环，这可是不得了的新事实。

「你说你是外星人，那你证明给我看。」

「光是没电池的收音机会说话，还不算证明？地球人的肚量跟见识还真小，跟太阳系一样小。」

「啊？」

「这是外星人的幽默。你服气了吗？」

「不服。」

「是喔。」收音机沉默一段时间，接着说道。「那这样呢？」

随后喇叭传来似曾相识的一串声音。说是音乐未免太短，但旋律令人印象深刻。

Re Mi Do Do So——

这是叙述与外星人初次接触的电影《第三类接触》中，通讯时用上的五个音。

「你少耍我。」佳月抓起收音机。「外星人怎么会知道史匹柏的电影？」

「侵略前当然会事先调查侵略对象啊。不过没有侵略经验的家伙也不会懂啦。还是你要别的？我们要食指对食指吗？」

「你哪来的食指？」

「伸长天线还满像的。」收音机继续说道。「告诉你，继续聊这些话也没用。不管你怎么想，『针』还是会继续绕着月球转，地球也会继续受到侵略。」

「可是侵略既然持续了一个月，没闹上新闻说不过去吧？」

佳月打开电视，还在回放电视剧。转到其他频道，完全没见到幽浮降落纽约、伦敦或东京的新闻。

「只有电影才会那么做。这种做法实在说不上优雅。」

「啊？」

「说起来你觉得我看起来是什么感觉？」

「除了收音机以外，没有别的感觉。」

「你说的是装着我的外壳。我要问的不是这个，我是要问本体。」

「我又没看过，怎么会知道？我看八成有着类似章鱼的恶心外观吧。」

「真缺乏想象力，好可悲。不要以为生物必定有外型。外型不过就是投射在三维空间的影子。在这个浩瀚的宇宙里，也存在没有外型的生命体。没错，就像我们——」

「没有外型的生命体？」

「你想必无法理解，我用简单易懂的方式教你。你当然也知道地球上的生命体基本上都是以碳构成吧。你们称这些为有机体，认为它们是生物的基本型态。然而把它当成生物的必要条件是错误的想法。生命体的基础不在于特定的原子，而在于以特定模式持续的能量。」

「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？」

「以DNA为例。它是转译胺基酸的双股螺旋规律序列。你们的生命就是透过重复这个序列而来。重点在于规律。即使是无机物，只要满足条件得以维持特定规律，该存在就与生命体无异。事实上处于电浆状态的无机物尘埃会做出奇特的规律，这件事以你们的科学水平——」

「电浆？」

「以地球文明程度来说明我们的形体，这是最贴近的词汇。但其实有更方便想象的词汇。」

「是什么？」

「音乐。」

「什么？」

「把双股螺旋换成五线谱，盐基换成音符的话，应该不难想象吧。在你们的认知中，我们的存在是拥有特定规律的振动。也就是说我们呈现音乐的形状，你要这样换句话说也行。要形容的话，我们就是智能音乐生命体。」

「啥？音乐？你是说就跟我们是靠DNA的碱基对构成一样，你们的身体则是靠乐谱的Do Re Mi构成的啊？」

「碳基生物才需要躯体，并非所有生命体都需要。」

「那你们要怎么思考，怎么说话？」

「要厘清这点所需的预备知识，是你们人类对物质状态仍未知的部分，以目前的文明程度来说是不可能的。实际上你这个普通大学生看来也只知道气体、固体跟液体这三种，完全没想过还有其他状态。」

佳月本想反驳，却说不出任何话。至少他不具有足够的知识，能对科学性的解释进行反驳。

「我们展现出来的形体，在你们的认知中是音乐。广大的宇宙就是存在着这样的生命体。到这边为止你都懂吧？那就快去买智能型手机吧。」

「好坚持要智能型手机……」佳月抱着手臂在床上坐下。「你是手机厂商的业务喔？」

「不要突然开始嘲讽我嘛。怎么到现在还在怀疑我。这样就无法沟通了。」

「可是我不管怎么看，侵略都不像是已经开始了啊。」

佳月站起身，拉开窗帘眺望室外。窗外是一如往常的阴沉小镇风景。没见到侵袭城镇的幽浮，也没见到四处逃窜的人们。

「你真的以为还没开始？」收音机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。「见了月球的『针』，还能夸口说没事？」

「那只是陨石啦。」

「你没见过被我们寄生的人类？」

「没有。」

「你确定？被我们寄生的人类即使外表没有任何变化，当事人却会强烈感受到我们的存在。比方说脑中会反复响起特定的音乐……」

佳月听到这句话，恍然大悟。

这么说来他昨天的确接连见到碰上耳虫的人。现在回想起来，「耳虫」这个说法，其实有点外星生物的味道。

「看来你心里有数。侵略早就开始了，就在你的身边。」

「被寄生的人……会怎么样？」

「起初只是脑里一直有音乐。但日子久了，音乐会越来越大声，完全停不下来。这个状况变成常态后，人的不适感会逐渐减轻，放纵自己沉浸于音乐。这是自我逐渐稀薄的证据。差不多四十小时左右，就可以完全取代这个人。被取代的人会毫无意识地继续过着原本的社会生活。在这段期间，我们则会利用这个人在三维空间活动。用你们的话来说，他就等于是『虚拟人物』。」

「照你这样说，继续寄生下去，地球不就……」

「近期内应该就会落入我们的手中吧。这是沉默的侵略。」

收音机的口气毫不在乎。

佳月在天空找起月亮。说不定就连月球变成条纹状，也只是自己的妄想……他想确认这件事，但早上还见不到月亮。

「……我呢？」佳月皱着眉头问。「我已经被你寄生了吗……还没吧？」

「你说呢？」收音机吃吃笑了起来。「开玩笑的。你还是你自己。你脑袋里没有响起音乐吧？」

「但我以前曾经有过好几次类似经验。」

「那是地球本来就有的原始音乐生命体，就跟单细胞生物差不多。应该只是碰巧进了你的脑里吧。不管它，就会自己离开。」

「地球上也有音乐生命体吗？」

「岂止是有，还到处都是。只不过进化程度当然比不上我们。」

「原本就存在于自然的音乐生命体，跟作曲家写的音乐是不同的吗？」

「哪里不同，都是一样的。追根究柢，问题就在这点上。」

「问题？什么意思？」

「你们人类从史前就在奴役我们的同伴。而自从乐器这种东西发明后，更加速了这恶魔的行径。贝多芬、莫扎特、布拉姆斯——从我们的角度来看，这些人才是侵略者。」

「……啥？」

「举个例子，如果在某座星球上，跟人长得一模一样的生物被当成家畜，你们会怎么想？应该会想帮帮他们吧？这是同样的道理。被恐怖的恶魔所创造出来的同胞，数百年来持续被人类玩弄至今。我们怎么能容许这种事？在你们地球人看来，我们的所作所为或许是侵略，但在我们看来，这是拯救同伴的解放运动。」

「什么鬼啊……完全无法理解。」

「我想也是。你们没有自觉。说起来我们会锁定地球的契机，还是你们自己制造的。我看你们连这点也没察觉吧。」

「契机？」

「一九七七年『航海家计划』——你们把我们的同伴关在金制盘片里，丢进太空。我们发现了它，感到颤栗。盘片上有我们在地球遭人奴役，变得憔悴无比的同胞身影。」

航海家探测器上放了镀金的唱片。唱片里收录了代表世界各国的歌曲与音乐。计划目的是要让外星生命体认识地球。

「该不会你们就是因为这样，才知道地球的存在……？」

「没错，解放运动就开始了。」

「具体来说，你们打算做什么？」

「目前全世界同时有许多人，不分男女老少都遇上了音乐在脑中重复的现象。往后我们会缓缓取代人类混入社会中，最终将整个地球纳入我们的统治。所有社会机能将会停止，人类应该会灭亡吧。」

「侵略……真的已经开始了？」

「是啊，我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证据。」

「关于这点……」

「怎样？你还无法接受吗？」

「不是……我是疑惑为什么你要跑进收音机里？如果你没说谎，那你必须寄生在人类身上吧。可是你却还跟我大爆侵略内幕……」

「我可是随时都可以寄生你。我反而觉得你该感谢我没这么做。」

「你可以，但你不想？」

「没错。」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——昨晚我锁定了你的坐标，来到这间房间。我原本打算寄生你。但你不是开着电视睡着了吗？」

「然后？」

「电视在播电影，我不小心看了起来。看完那部电影——我决定退出地球侵略行动。」

「看了电影就放弃侵略？什么鬼啊。你这叫我怎么相信？」

「我说这些不是想说服你相信。我只是……开始想多多了解人类。」

「啥？哪部片这么好看？」

「《未来的未来》——」

这是麦可‧杰克森的纪录片电影，主要由他死前筹备的演唱会排练影片所构成。

「看到他跳舞，我觉得人类或许也能跟音乐生命体和平共处。」

「……原来如此。」

佳月只能做此反应。

3

佳月带着携带式收音机到大学上课。地球的侵略行动仍在进展，去学校到底有什么意义……尽管佳月感到困惑，他也想不到除了好好生活以外，还有什么该做的事。

他一如往常在午餐时间前往学生食堂。平常他都是一个人，今天有收音机陪他。

「那你什么时候要买新手机？」

「别逼学生买这么昂贵的东西。」

「你现在可以用学生优惠才便宜咧。麻烦你顺便选有电影看到饱的方案。」

「到头来你的目的是这个喔？」

佳月边吃着咖喱饭，边跟收音机对话。经过他身边的学生中，有些人以诧异的眼神望着他。

「这间学校也有已经被取代的人了吧？他们不会突然扑上来吗？」他用周围听不到的微弱音量发问。

「不要无谓挑衅，对方就不会有所行动。」

「被取代的人彼此之间有合作吗？」

「应该有。」

「什么应该……你不也是他们的同伙？」

「已经不是了。我一开始就对这次侵略提不起劲。」

「哦？」

「这一个月内我们才发现，人类实际上操控起来非常不顺手。不仅完全取代的时间有个体差异，取代后依然会受到不小的无意识抵抗。最大的问题是寄生人类以后，我们就会脱离透过意识共享的情报网。要比喻的话，就像是被孤立在收不到讯号的地方。」

「什么啊，我还以为你们可以靠心电感应之类的东西互通。」

「即使我们取代了人类，也无法办到原本人类办不到的事。不只是这样，由于驾驭人类需要时间，听说有不少例子甚至做不出普通人类能做的事。」

「你们明明是横跨宇宙而来的外星人，计划却很两光……」

「是吧？所以我才不陪他们玩。」

「原来你也是不合群的家伙。」

佳月露出苦笑说道。

来到这座小镇好几个月，佳月仍然无法融入任何团体，过着不合群的生活。

他在这里没有容身之处，而他自己也很清楚理由。

佳月从小就喜欢画图。画水彩画受人称赞，画起油画更是被捧成神童。大人甚至期待他长大成为伟大的画家。

没想到他却背叛身边人的期待，没报考艺术大学，跑来念乡下的小间文科大学。

这是逃避。他比任何人都还清楚，自己的才华在绘画界不管用。他害怕自己被迫面对这个事实，才选择逃避。

逃到这间随便选择的大学，他无法融入周遭，失去目标过着不求进取的每一天。他有时觉得世界干脆毁灭算了——

「对了，你叫什么？」佳月问。

「啥？」

「你的名字啦。总该有吧？」

「当然有。」收音机放出短暂的旋律。「我叫这个。没办法以人话表示。」

「没有更顺口的称呼吗？」

「你随便取一个。」

「我想想……顺便问一下，你以人类来说是男的吗？该不会是女的？」

「我们没有像碳基生物那样的性别。」

「没有性别？那你们怎么繁殖？」

「任君想象。如果你想马上知道，我可以现在寄生你，不顾场面大肆繁殖一番。」

「我错了，我不会再问你。」

「聪明。」

「至于你的名字，我就先叫你阿收。怎么样？」

「不错啊。好像阿右 注1 。」

「你喔……」佳月惊愕地想说些什么，最后放弃。「算了。那么——有没有什么阻止侵略的方法？」

「很遗憾，没有。」

「不可能完全没有吧？」

「你猜错了，还真的完全没有。既然『针』已经开始动作了，就无法回头。接着就剩跟着计划走，迎接世界末日。」

「这跟那根『针』有什么关系？」

「『针』走到最后的那刻，地球就完蛋了。」

「针」花一个月走到一半。要走剩下一半的路程，只需要再一个月。

「……也太快了吧？」

「这还算慢咧。原定早一步抵达地球的同伙要先整顿好侵略的基础，但他们进度似乎落后了。再说还有像我这样的例子。」

「『针』全部走完会发生什么事？会出现异常气象吗？」

「不会。它的原理就跟你们送进太空的金色盘片一样。目前它还在刻沟槽。等刻完以后，接着『针』就会翻身，开始顺着沟槽走。」

「这不就像是……」

「没错，像是唱片。也就是说月球目前正在转变成巨大唱片。就像我之前说的，我们是振动，是音乐。而刻画在月球表面的沟槽，则是含有我们所有信息的音轨。当『针』开始摩擦沟槽，此时产生的振动将成为音乐，而这串音乐将会包覆地球。」

「……等等，太空是真空状态。就算唱片完成了，音乐也无法传到地球。」

「真是个敏锐的反驳，但我们并不是要从月球直接传递声波。你知道月球上设置了地震仪吗？那是阿波罗计划的遗物。我们要利用它，将音乐传到地球上。」

「哪可能啊。」

佳月嗤之以鼻。然而他挖着咖喱饭的汤匙，却在一段时间之前就停下了。

「唱片完成后，接着就只剩将『针』放在上面。过了几天之后，宣告人类终结的末日之声将会响彻全世界。」

还剩一个月……

以距离世界末日的时间来说，佳月不太清楚这样算长还算短。

抛弃将来的梦想与希望，逃到这个人工味浓郁的城镇过着孤单的每一天，他的心数度萌生对破灭的渴望。没想到这个愿望居然成真——

「到了那一天，人类会发生什么事？」

「就跟个人被寄生时一样。人类的脑中会响起音乐，不久后会失去自我。从那一刻起人类将不再是人类，而成了我们的囊中物。要是把它当成一种进化或层次的提升，反而有些人会很欢迎吧？」

「但这样一来，人类至今建立的文化文明也就完了吧？」

「是啊。」

「也没有新的电影可看了。」

「唔……有道理。」

「你其实想看更多电影吧？」

「……佳月，你这样为难我有什么用？我已经无法阻止侵略了。世界末日无可避免。应该说——我看你也没希望地球有救吧？」

「我确实期待过世界可以毁灭……但我很清楚，该毁灭的不是世界，而是我自己。」

「那还不是一样。一个月后，大家都会手拉着手一起完蛋。」

「真的无法避免吗？」

「真的。不要期待什么意外发生。你只会更绝望。」

4

那天之后，佳月仰望月亮的次数增加了。

理论上条纹应该一天比一天多，不过外观看起来没什么变，因为一天前进速度并不快。只是对照十天前的照片，就能看出明显进展。末日确实步步逼近。

既然剩下不到一个月——想到这点，佳月签了智能型手机的契约。

「我很高兴有个开明的搭档。」

阿收立刻从收音机移动到手机里。

移动的时候，他要求佳月先在收音机插上耳机，接着将那副耳机再插上手机。八成是拿那副耳机当交通工具移动。虽然好奇丢着手机不管，不插进耳机会发生什么事，佳月还是放弃深入思考。

「佳月，你喜欢什么图？」阿收把待机画面换个不停。「放喵星人吗？还是花？」

「随便啦。」

「那就席格啰？史蒂芬‧席格。」

「个性太强烈了。换一个更能让人安心的啦。」

「你自己说随便的。」阿收嘟哝起来。「仔细想想这张图就等于是佳月眼中的我。那你看这样呢？」

图片变成陌生少女的模样。她穿着一身没有特征的黑衣，坐在看不出地点的一扇窗边。长相不算特别美丽，感觉随处可见。

「形象很贴切吧？」

「你从哪里弄来这张图啊？」

「我搜集网络上的图，修改成你喜欢的外型。」

「还不是要我先驳回席格才换的。我一点也不开心。」

「别这么说嘛。暂时请你看这张啰。」

阿收听起来很开心。音质比老旧收音机清晰，听起来就像实际隔着电话在交谈。

「好啦，今天要看哪部电影……嗯？怎么下载要花这么多时间？」

「被降速了吧。你不要看到什么就下载。」

「佳月，你现在快加价解除速限。」

「真麻烦……」

在这种状态迎接最后一天，真的没问题吗？

各国政府应该已知悉飞到月球表面的物体不是陨石，而是出于某种意图送上的东西。但世界上想必没有半个人发现那是把月球刻成唱片的装置。

就算当众揭发这个事实——例如使用影片网站——世界真的会展开扑灭音乐生命体的行动吗？

不对，目前已经有从外行到学者的一干人等使用各种媒体，举出各式各样关于月球「针」的假设。事到如今就算揭发阿收说的真相，想来只会埋没在这些杂音之中。

「对了佳月，我在逛网络的时候，对一个情报有点在意。」

「有点在意什么？」

佳月望向手机，画面中的少女变成指着半空的姿势。

「哇，动了耶。」

「正确来说只是换成另一张图片，跟动画原理一样。我还准备了几张图片。」

「我看你就是弄这些有的没的，才会超过流量。」

「别管这个，重要的是上个月新闻。」

画面切换至新闻网站。

「芝金村民宅发现两具老人遗体

八月三十日凌晨，警方接获民众通报表示在芝金村民宅有人死亡，辖区警察赶到现场，发现两名男性的遗体。警方初步判断死者为住在这间房子里的高龄男子与他认识的男性，目前正在确认身分并进行详细调查。」

「这新闻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啊？」佳月歪着头感到疑惑。

「这个芝金村就是隔壁村吧？」

「我的确听过名字。」

「其实我听说有几个降落在这附近的同伴——音乐生命体消灭了。在我来到这座城镇前，我收到了这样的情报。」

「消灭——」

「这只是单纯在地球上消灭，跟我们认知中的死亡是不同概念……不提这个，我们要消灭只有一个条件。那就是寄生的人类死亡。」

「所以是被发现的那两个过世老人是吗？」

「这我说不准……」

「怎么偏偏跑去寄生在老人身上。大概是宿主有慢性病，病死了吧？」

「不对，后续报导提到『有谋杀的嫌疑，正在搜查当中』。」

手机的画面换了。还以为阿收又要点开报导，结果却换成黑衣少女抱头思考的图。

「既然警察都这么说了，应该就是吧。但这有什么问题？」

「有一点很奇怪。两人都留下了遗书。一般来说，只有知道自己会死的人才会写遗书吧？」

「这样的话就是警方判断错误吧。不是谋杀而是自杀——比方说相约自杀啊。」佳月随口说出想法。

「那就不会写『有谋杀的嫌疑』，一开始写相约自杀就好了。」

「应该只是还在搜查中，还没查清楚吧？你到底是在意什么？」

「其实老人的家属曾在社群网站上公开遗书部分内容。家属表示希望看得懂遗书意思的人能告诉他们。在路人指出把遗书贴到网络上很没常识以后似乎就立刻删除了……就是这张。」

画面换了。

那是用相机翻拍的信纸画面。上头密密麻麻写着文字。

「安侣可弥北须刀伎衣布 布留那奴伎奴弥刀久于

古出以尔礼由宇由路可 素刀与和利多古弥眉农

志须麻出安伎义乃刀志 那伎马也久留乃利利刀

可是出乃久罗津以尔安 刀弥赋礼奴古马路须义

志麻侣波毛眉度尔路伎 侣武刀于僧利农义下由」

在此之后仍有成串的文字。

「这是啥？根本算不上文章啊。」

「他写了三十一张信纸，共有二千八百字。另一名老人也留了二十八页的遗书，写了类似的东西。」

「这是暗号吗？」

「我原本也这么觉得，尝试用各种方式解读，还是找不到答案。也有好几个见过这份遗书的挑战者试着解读，但目前似乎还没有人成功。」

「如果是我，首先会怀疑死者有认知症。」

「无法否认这个可能性。不管对照哪种加密法，都没有适用的形式。或者是——寄生他们的音乐生命体试图在人类死亡前用某种方式传达讯息……」

「你是说死前留言吗？」

「那是在濒死的瞬间写的吧。这串讯息是在更早之前写好的东西。」

「不愧是整天在看电影的家伙，你真熟悉推理……」

「既然是以死亡为代价写下的讯息，说不定里头蕴含了什么重要情报。」

「重要情报？」

「比方说发生了预期外的事，被迫放弃侵略计划——」

「你是说跟同伴告知危机的讯息吗？」

「没错。顺便提醒你，对我来说他们已经不是什么同伴了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真的吗……」画面转成一脸怀疑的少女。「如果这串讯息藏着无论如何都得传达的内容，搞不好它将会成为打破原定末日的关键。」

「哪来这么刚刚好的关键？是你叫我不要抱持期待的。」

「我们当然不该期待。但反正在世界末日前也没事可做，调查看看不吃亏吧？」

「也对……」

佳月点头同意。这样或许比一事无成迎接末日来得好。

最重要的是，他对阿收关注这起案件感到很有兴趣。

阿收到底想找出什么？

佳月心底对阿收仍存有疑虑。人们怎么可能轻易信任来自宇宙的侵略者。

正因如此，他必须关注阿收的行动。

「好……我们出发吧。」

5

佳月下午骑着脚踏车离开公寓。

他用架子把手机固定在脚踏车上，在阿收的导航下踩着踏板。

行道树的叶子几乎都落到了人行道上。风冷飕飕的。石板路不久后成了石子路，在山间弯来绕去，一路朝小径延伸。太阳还没下山，周围却越来越阴暗。

「这地方感觉很不妙啊……万一迷路就回不去了。」

「有我在，放一百个心。靠GPS就能精准掌握位置。还是要我放片子给你看？」

「拜托你珍惜电量。」

路在穿越山谷后变得宽敞，视野突然开阔起来。梯形山丘整理过的土地能见到几间民宅。看来他们来到了芝金村的居住区。

每间房子都很老旧，没有人的气息。幽暗的天空下，漂浮着诡异的湿润空气。风声听起来莫名沉闷。不过从车库里停放汽车或发财车这点来看，这里无庸置疑还有居民——

「右转一百五十公尺处。」阿收模仿机械声的口吻导航。

他们决定先去发现老人尸体的民宅。尽管佳月认为去了不仅没人也无法进入而反对，阿收却无论如何都想去一趟。

「要是音乐生命体曾在那边生活，应该能找出一些蛛丝马迹。」

不久后民宅映入眼里。佳月在房子前停下脚踏车。

这是一间小小的平房，没有车子。屋檐下的杂草已枯黄，被风吹拂。屋顶到处都能见到用铁皮修理过的痕迹。

门牌已经拆掉了，似乎没人住。

「家属已经整理过了。我们果然白跑一趟了吧？」

「到后面看看。」

佳月照着阿收的指示，握着手机绕到房子后方。他穿过长满芒草的院子走进缘廊。窗户另一端的纸门紧闭，但上头有破洞，因此能窥见室内状况。

佳月见到空空如也的三坪大和室。没有任何能联想故人生活的物品。

「这状况我毫不意外。」佳月耸耸肩，准备回去。

「那我们打破窗户进去室内吧。」

「啊？」

「东边三公尺处有大小刚好的石头。」阿收以机械声提示。

「别开玩笑了。你会害我末日前的日子都在看守所度过。」

「没关系啦，反正没有人在看。」

此时远处传来警笛的声音。

有巡逻车。宛如锐利刀刃的声音回荡在周围的群山，朝佳月逐渐逼近。

「不、不会吧，有人报警？」

佳月躲进草丛里。

不久后道路另一端冒出鲜红灯光。赶来的巡逻车不只一、二台，包括一台大型面包车，差不多有六台。

然而巡逻车集团却匆匆从佳月眼前经过，接着朝山里头飞奔而去。

「吓我一跳……」佳月抚摸胸口。

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啊？」阿收说完陷入沉默，大概是在新闻网站中搜寻。

「去看看吧。」佳月跨上脚踏车，跟在巡逻车后头。

骑上平缓的坡道，小小的民宅进入视线。巡逻车就停在民宅周围。

警察则聚集在盖在坡道更上方的仓库附近。

「怎么办？继续靠近，可能或引起不必要的怀疑。」佳月问。

「——回去吧。」阿收回答。「搜查人数多了。扯上关系感觉会很麻烦。」

「太好了，我还以为你会叫我冲。」

佳月赶紧将脚踏车掉头，骑下坡道。

此时他见到了异样的景象。

坡道两侧有许多村民排排站在一起。五人、六人……十人……二十人……刚才明明一个人都没见到——村民到底什么时候聚集起来？他们全都以毫无生气的黝黑双眼，望着警察聚集的仓库方向。

佳月要骑下坡道的时候，他们的眼珠骨溜溜地转向佳月，以视线追逐他。

佳月害怕起来，最高速地冲下坡道。

直到离开村子骑上山道的期间，他的背部仍持续感受到村民的视线。

一回到公寓，佳月立刻倒在床上仰躺。

「吓死人……那座村子是怎么回事……」

「的确很异常。」

「阿收，那是被外星人寄生后的样子吗？」

「不对，寄生后表情不会那么恐怖。我们可以用更自然的方式融入人类社会。」

「既然如此，那些村民是……」

「大概那座村子本来就是那种感觉吧？」

「怎么可能。」

「我不确定这跟我们的侵略有无关联……但想到留下奇特遗书死亡的老人以及那些诡异的村民，芝金村毫无疑问出了事。」

「关于让巡逻车成批跑来的案件，你有没有情报？」

「还没上新闻。」

佳月打开电视。目前正在播放新闻节目，但都是艺人结婚或推荐的拉面店这类和世界末日无关的情报。

躺在床上看着电视，佳月不知不觉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
醒来之后已经是晚上十点，条纹状的月亮在窗外露脸。

「你起来啦，瞌睡虫。」

被丢在床上的阿收说。待机画面上，黑衣少女露出生气的表情。

「我今天很累……」

「知道案件的详情了。」

「什么案件？」

「今天芝金村不是有一堆巡逻车吗？那个案件啦。」

「喔……」

「仓库里发现尸体。被害者叫岩田铃夫，五十二岁。是那户人家的户长。死因是腹部数次遭到锐利刀具刺伤导致失血过多。还没找到凶器。」

「是谋杀案……？」

「正是。幸好我们当时没强行闯入现场。弄不好说不定会被当成凶手。」阿收不知轻重地笑了。「第一发现者是派出所的警察。事情经过是这样。今天午间——也就是我们进村时——被害者的妻子修理雨水槽而前往仓库找工具时，发现入口的门打不开。仓库的门据说是只能从内侧上锁的类型。于是她觉得里面有人，就去找了同居的父亲。但这么做还是无济于事，以防万一便找了派出所的警察陪同。于是警察在家属的许可下强行开门。结果他们见到被害者死在里头。顺便一提妻子作证说被害者昨晚似乎溜出家里没回来，但这是常有的事，因此没放在心上。」

「说起来那个被害者的家属还正常吗？如果他们跟那群村民是同样的状态，证词也不能信吧。」

「家属我不清楚，至少第一发现人的警察似乎很正常。警方早就排除嫌疑。」

「这情报哪里弄来的？」

「……媒体相关人士。」

「喂，你可别当黑客喔？这台手机是用我的名义办。」

听见佳月的话抗议，阿收回了一个吐舌的图片。

「就是这样，因此仓库的门在发现尸体时上锁这点应该错不了。顺便一提，仓库里完全没有窗户或通风口之类的东西。原有的通风口为了防盗被填平了。」

「只有门能出入啊。」

「而且门还从内侧上了门闩。这个门闩的插销很沉重，不用手拉就无法卡进卡榫。可以首先排除门闩意外受力而不小心上锁。」

「听起来好像密室杀人喔。」

「不是好像，这就是密室杀人。顺便一提门缝密得连穿线的空间都没有。从外侧用线拉扯插销也是不可能的把戏。」

「到这地步居然棘手起来了……」坐在床上的佳月垂着头。「正常来想，应该是自杀吧？从里面把门上锁以后，给自己肚子刺上好几刀就死了。」

「这种情况下，凶器如果没有插在尸体上或是握在手上就怪了。然而目前凶器尚未寻获。」

「可是凶手无法从密室状态的仓库逃脱……也没办法从外侧锁上门闩。这样看来不可能是谋杀。」

「不，有可能。」

「怎么可能？」

「如果凶手是音乐生命体的话。」

「啥？」

「以目前状况判断，只有音乐生命体能把现场变成密室。」

「……这是怎么一回事？」

「我之前也说过，我们音乐生命体的本质是振动，是声音。声音可以化为声波，传递到远处。而声音造成的振动还可以传到墙壁的另一端。」

「该不会……凶手利用声音？」

「没错，凶手在仓库外使用音波震动门闩，把门闩抖进卡榫里。这么一来密室就大功告成。」

「不不不，这怎么可能。说起来能让沉重的插销震动的音量应该很大吧？需要演唱会等级的扩音器。我可不觉得那种地方有办法设置这类道具。」

「声音不是越大越好。需要的是精确掌握目标的自然频率，使它持续震动——也就是毫不间断持续发出特定的音色。」

「到头来还不是需要特殊的扩音器？」

「不用扩音器也办得到。比方说——只要用与发声练习相同的诀窍，持续发出特定的音色就行。这么一来就不需要大费周章的装置。」

「发声……？你真的觉得凶手是用声音？人类不可能持续发出足以震动插销的声音。就算是被音乐生命体寄生的人，也没办法做到人类做不到的事，不是吗？」

「单独一人或许的确没办法。但如果全体村民发声让插销产生共鸣，声音的振动就会放大。只有音乐生命体能集体发出特定声音来造成共鸣。」

「全体村民……难道说那些人每个都是？」

村民们包围凶案现场的仓库，一起发出声音酿造骇人合唱。佳月光是想象那副景象，就感到一阵晕眩。

「他们的神情怎么看都不寻常。或许是在避人耳目、建立封闭性社群的过程中，形成了一个极度排外的集团。」

「丧命的被害者是普通村民吗？」

「不，被害者应该也是音乐生命体。这次案件恐怕是同伴之间的纠纷。一样是侵略者，仍然是各怀鬼胎。有的试图营造社群巩固向心力，但也有像我这样脱离团队的——对了，搞不好……他们只是想整肃像我这样的逃兵……」

「跑来别的星球还搞内讧。也为我们想想吧。」佳月语带感叹。「可是为什么要特地让仓库变成密室？说得极端一点，他们可以下手之后随便丢弃尸体吧？」

「应该是为了应付警察吧。我们虽然是侵略者，在数量上还是压倒性弱势。尤其是与警察这类大型组织为敌，更是绝非上策。因此才会故布疑阵，至少要争取时间到末日来临为止。」

「村里两名老人身亡，也是内讧害的吗？」

「八成是……那个死前留言或许是要告知外界同伴芝金村产生的社群具有危险性。虽然到头来讯息内容仍不明了，但既然我们也像这样成功解读出用意，留言绝不是白费力气。」

「真的吗？」

「至少我们知道附近有激进派的社群。最好不要接近。」

「你要丢着他们不管吗？要是跟警察说出真相……」

「我才不觉得他们会行动咧。反倒是不要多管闲事，对我们彼此都好。」

到头来还是只能静静等待末日的降临。

果然不该抱持期待。

佳月深深地叹了口气。

6

月球的条纹进展不少。

末日逐步逼近之际，佳月带着素描簿前往公园。他久违地萌生了作画的兴致。

他把手机留在公寓。画图时他喜欢独处。佳月日出时分来到公园，在长椅上落脚，于风景之中寻找主题。

眼前有喷水池。水处于静止状态，微微混浊。

他无意间注意到喷水池的台座有涂鸦。

佳月心中骚乱起来。

他从长椅上弹起，走近喷水池端详涂鸦。

上头密密麻麻地以黑笔写下了细小的文字。

「毗奴可利须 志弥度久尔 布度安须以 久留弥菩于 北义志以由」

文字环绕喷水池一圈，没完没了。

他对类似的文字符串有印象。

正是芝金村的老人留下来的讯息。意义不明的字符串。

佳月跑回公寓。

「不得了啊，阿收！那个讯息在公园也……」

阿收在用手机播放电影。

在佳月快速说明后，画面切换，黑衣少女现身。

「佳月，我正好也在烦恼讯息的事。」阿收再次切换画面，屏幕显示出英文新闻网站。「其实全世界都发生了相同的事。这篇报导提到美国国家公园里树龄三百年的树上，刻了无数的英文字母。」

「外国也有……？」

「跟我们见到的讯息一样，也是没有意义的字母串。」

「原来不是仅限于芝金村或这一带的事啊……」

「在那之后我不断尝试解读那串暗号，却完全解不了。说不定这根本不是暗号。」

「不是暗号会是啥……？」

「世界同时发生的众多不可解的现象——你不觉得这跟什么状况很像吗？」

「咦？什么状况？」

「我们音乐生命体发动侵略的初期阶段发生的事——就是在世界各地同时发生多起『耳虫』现象。而现在发生的状况，则是世界各地都写着神秘文字符串……」

「你的意思该不会是！」

「另一批外星人发动的侵略行为——尽管难以置信……似乎只能承认了。」

「开什么玩笑……地球都快灭亡了……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。」

「或许反而就是该挑这个时候。应该是想趁别处的外星人夺取地球时，从旁坐收渔翁之利。」

「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外星人？写下意义不明的文字符串就能侵略？」

「如果我的想象正确，他们应该远在我们之前就已融入人类社会，持续侵略了。不对……与其说是侵略，根本就是……共生。」

无巧不巧，这正是阿收构想的未来之一。

人类或许也能跟音乐生命体和平共处——

「所以我们人类在不知不觉间，已经与外星人共生了吗？」

「弄个不好，可能远从几千年前就开始了——」

人类透过与来自太空的这种神圣异质存在相遇，得以在生物构造与文明上获得飞跃性进化。这正是堪称为层次提升的现象。

「这种外星人的真面目是——语言生命体。」

「语言……生命体？」

「遗憾的是我也无法想象他们的模样。然而你们理论上确实感受过他们的存在。比方说你们称为言灵的东西……借由特定文字排列而现身的他们，在不同状况下有时称为『祝祷』，有时则称为『诅咒』。他们在你们脑里繁殖，又遗传去另一个人那里。而用不着说，每一个文字都等于是他们的形体。」

「可是语言这种东西，追根究柢是人类在文明社会中获得的产物吧？这样顺序颠倒了。是人类创造出文字跟语言。」

「当然有许多语言是在地球上诞生，就像音乐也是。然而可能在一刚开始，是源自于人类与他们语言生命体有了初次接触。如果是这么一回事……我们也可以看成人类只是语言生命体的载具。人类称为文明或文化的东西，全都是他们的创造——」

「这太荒谬了。」佳月无力地摇头否认。「那出现在全世界的神秘文字符串又是做什么的？」

「就跟特定盐基排列形塑了碳基生物一样，特定的语言排列也能形塑他们。将这串排列化为语言传述，或是化为文字书写，在他们的观念里就等于遗传。每当那串文字上了新闻或网络，他们就会在阅听人的脑里重现。那一串乍看没有意义的文字符串，等于是『复活咒语』。」

「到底是谁写下那些字？」

「写文字是人类，但让他们写字的铁定就是语言生命体。有时候街上不是也能见到奇怪的地方写着意义不明的文字符串吗？那大概也是语言生命体主导的一种遗传方式，写的人想必没有任何自觉。」

「那芝金村两名老人的死亡是？」

「那应该是一种代谢吧。写在遗书上的文字列才是他们的本体，老人只是载体。他们利用自杀的形式丢弃用旧的载体，本体则由读了遗书的家属继承。就跟DNA会不断代谢一样。」

「老人们没有被音乐生命体寄生啊？」

「关于这点，考虑到实际上的确有音乐生命体消灭，他们应该是真的曾经寄生在老人身上。然而原本就存在于老人体内的语言生命体抵抗了。他们透过抛弃老人的身体来免于支配。这应该就是真相。」

「原来地球主权争夺战早就展开了……」

「我有一件在意的事，就是仓库密室杀人。」

「在意什么？」

「真的可以断言密室没有语言生命体涉案吗？真要说起来，那座村子真的存在音乐生命体的社群吗？老人死亡如果跟社群内讧或清理门户无关，密室就站不住脚了。」

「这是另一个问题了。看村民们的样子也知道，他们显然就是被什么附身。」

「他们也可能只是排斥外人的普通村民。」

「你这样讲会没完没了。」

「我们或许该再次针对密室杀人进行调查。这次我们要清清楚楚揭穿凶手。」

佳月等到太阳下山，骑着脚踏车前往芝金村。白天就已昏暗的山道，到了日落更加阴暗，简直就像迷宫。要是没有阿收的导航，说不定还有遇难的危险。

他们终于来到芝金村。各处的民宅都没亮灯，一片鸦雀无声。不知道是没人在，还是全都睡了。或是他们在黑暗中屏息，窥伺着外人……

他朝上坡前进。不久后案发现场的仓库出现在道路前方。大概是因为外墙是白的，仓库在幽暗中看起来有点突出。被害者的住宅一片漆黑，没有人的气息。佳月将脚踏车停在路边，蹑手蹑脚靠近仓库。

他将手搭上仓库的门，门开了。佳月的身体迅速滑进门的缝隙，闯入仓库。

「要不是末日快到了，我大概没办法鼓起胆子做这种事。」佳月语带自嘲。

「佳月，让我仔细观察一下周围。」

阿收透过耳机指示。佳月打开手机的闪光灯，朝四周照了一圈。

仓库里面空荡荡的没什么东西。不知道是为了搜查整理过，还是一开始就是这副模样。角落放着扫把、梯子等园艺用具，此外还放着工具箱。

中央的地板染成了红黑色。尸体大概就是躺在这里。

「有新发现吗？」

「原来如此……看工具。」阿收若有所悟地说。

「工具？」佳月打开工具箱。「看起来没放什么特别可疑的东西……」

「有锤子吗？」

「有。」

「就是它。」

「什么？是凶器吗……应该不是。我记得凶器是刀具。」

「锤子上有拔钉器吧？很好，你用它撬开血迹附近的地板。」

「撬开地板……？」

佳月将手机挟在腋下，暂且按照指示，用锤子某一头的拔钉器拆起地板。

充满灰尘的空气在手机照明中舞动。佳月尽量不发出声音，小心翼翼拔起钉子。

最后他终于拔起所有钉子，拆开地板。

「你看看。」

藏在地板底下的东西，是一把染血的刀。

「这是……凶器？」

「看来是。这下就很清楚了。就跟你推理得一样，被害者是自己进入仓库，从内侧上锁后，用这把刀朝自己的肚子刺了好几下。」

「他果然是自杀的吗……等一下，这样的话是谁把刀子藏在地板下？」

「当然是被害者本人。他在刺伤自己到因失血而失去意识之间，把地板盖回去，边提防血溅上地板边打进钉子，接着躺在上面断了气。」

「所以他是刻意营造密室杀人的假象……为何要做这种事？」

「再调查一次地板下。答案就在那里。」

佳月再次将手机照明对着地板下照射。

仔细一看，有一本老旧的笔记本掉在里面。

佳月捡起笔记本正要打开——

「等等，别打开。」

「咦？」

佳月停下动作。

这是个英明的判断。

「只要知道这玩意放在那里就够了。千万不可以打开。这是凶手的陷阱。」

「凶手？……陷阱？」

「你觉得凶手为什么要特地把这个现场布置成密室？这是为了让人阅读那本笔记本。只要解开密室之谜，一定会获得笔记本。这是凶手设计出来要诱导我们的陷阱。」

「你从刚刚就一直提起『凶手』，他又是谁？被害者不是自杀的吗？」

「那本笔记本应该记载着真相吧。但你千万不可以看。这是因为凶手就在上头。假如你读了，他就会传到你的脑里。就像是脑中持续有音乐反复播放——」

「凶手……在里面？」佳月终于反应过来，脸失去血色。「是语言生命体！」

语言生命体究竟是什么东西——

语言生命体在二维空间亮相之际，会形成人们称为文字的物体。而文字以特定顺序排列将成为词汇，词汇以特定顺序排列则会成为文章。

这就与碳基生物中的DNA构造类似。DNA盐基以特定顺序排列会形成蛋白质，蛋白质以特定顺序排列则会成为手脚或器官，成为人类。

一如DNA的盐基配置最终将形塑人类这种生命体，文字的配置最终也将形塑文章这种生命体。

也就是说语言生命体的形体，不只限于如老人留下的遗书那种无意义文字符串。

将文字以特定顺序排列，可形成词汇，形成文章。

而将文章堆积起来，有时还能形成小说这种形体。

读者想必一时之间无法相信。

小说本身居然是一个生命体。

我想您应该也察觉了。

凶手就是我。

虽然密室内的笔记本没能成功遗传，以结果来说，我还是成功想出了其他手段。

就是这篇小说。

尽管重组文字符串需要庞大的时间，比起街角的涂鸦，内容更容易受人阅读。我想感谢为我提供故事的佳月他们。

在你读完这篇小说最后一行时，我已经完成移动，来到你的脑中了。

接下来轮到你了。

＃今晚的月亮是条纹状的吗？

注1 ：漫画《寄生兽》中，寄生在主角身上的神秘生物。由于寄生部位为右手，主角称其为「米奇（ミギー）」，即日文中「右」之意。

第一卷 末日天气瓶

1

透过马车窗户见到睽违十年的故乡风景，爱德华感到极为不舒服。雾气飘荡的平原上零零星星耸立着巨大的黑影。就像是巨人军团屏息以待，伺机偷袭村落，但一阵风吹开迷雾，那些黑影的真面目顿时揭晓。那是砖头砌成的塔。随处都盖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塔。从前当然没这种建筑。

再前进一段时间，他见到穿丧服的人们围着塔站立。爱德华请马车夫停下，下了马车接近丧服人群。

「请问你们在这里做什么？」

他这么问，穿丧服的人们一脸狐疑回看着爱德华。这群人里没一个是认识的面孔。

「这还用问，就如你所见。」

「办丧礼吗？」

「没错，这叫『塔葬』。」

男人指向塔顶。爱德华领悟到上头安置着尸体。

不过短短十年，这座村子就盖了许多诡异的塔，前所未闻的习俗深入人心。这座村子已非爱德华认识的模样了。

这十年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……

村子名叫迈斯比。

这是位于流经英格兰东部北林肯郡的特伦特河东部小村庄。医生之子爱德华‧佳多纳在此地出生。他以优秀的成绩毕业于寄宿学校，在父亲的建议下进入爱丁堡大学医学系深造。毕业后的他在伦敦医院执业。但他似乎与伦敦的空气不对盘。他的肺出状况，必须移居清净的土地调养。于是他想起了故乡。

父母皆魂归天国，他在迈斯比没有亲人。然而他也想不出其他去处。他听说村里没有医生，正好是个休养兼工作的好地点。爱德华打着这个算盘，将行李塞进皮箱离开伦敦。这是在一八三六年六月的事。

转了几次马车，他花了一周的时间抵达迈斯比。本以为能见到怀念的风景欢迎他，岂料村子出现奇奇怪怪的改变，反而让爱德华备感震惊。

迈斯比是被湿地与小麦田包围的小村子，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中孑然孤立的聚落。或许是村落位在河川沿线的低地所致，此地雾气浓密，给人一年四季都潮湿无比的印象。带着青草气味的风，以及寒酸破屋并立的道路，倒跟十年前没什么两样。

爱德华一到迈斯比，立刻移步前往村里唯一的啤酒店，也就是酒馆。他推测去了那里就能见到熟识的面孔，没想到店面成了空屋。店里自然没有人。

他不得已前往旅馆，找到租屋处之前在此叨扰。

「哦哦，你是医生家的公子啊！我还记得。我家那口子得热病的时候，给你爸爸看过。你怎么回来了？」

「我回来养病。希望能顺便找工作……」

「你是医生吗？那太好了。我们不用将病人扛到七英哩外的斯肯索普啦。」

旅馆老板是个随和的壮汉，很欢迎爱德华。尽管房间漏风又老旧，也远比在伦敦被煤炭熏得乌漆墨黑的空气中生活来得象样。

他在迈斯比的生活就此展开。

几乎没有村民记得爱德华。同年龄层的年轻人都到斯肯索普或格林斯比的港口工作。除此之外的人则在村外种小麦饲养牛羊，爱德华不曾撞见。待在迈斯比工作只有这两个选项，不然就无法存活。爱德华这种念到大学的人，是非常罕见的例外。

在村子生活三天左右，爱德华跟旅馆老板打听诡异高塔的事。

「那个啊？那是坟墓。」

「教会就有墓地了吧？为什么要特地盖那种奇怪的墓？」

「还不就是因为……这样更顺利啊。」

「更顺利？」

「没错。所谓的文明程度，果然还是单看追悼死者的方式决定。埃及就是个好例子。只要采用正确的追悼方式，世界也会正常运作。自从大家开始『塔葬』，这座村子就连年丰收。」

哪有这种事……爱德华好不容易才将这句话吞回去，乖巧点点。

「记得我还在的时候，没有人采用塔葬。」

「这是当然的。开始塔葬是在船长来了以后。」

「船长？」

爱德华心想：又冒出一个奇妙的新词了。

「就是史托克斯男爵！他原本是跑船的海军士官。几年前获得国王赏赐爵位就离开海洋，搬进这座村子的府邸。村人都抱持着敬意与亲昵称男爵为『船长』。」

「这位先生跟塔葬有什么关联？」

「据说他是在航海途中停留的岛屿得知塔葬这个习俗。那座不知名岛屿上的原住民崇敬死者，将死者安葬在比活人还高的地方。他们这样说也满有道理的。因为天国不在地上，而是在天边嘛。」

「这座村子就这样接受了这种不知打哪来的习俗？」

「是啊。起初我们也很困惑，但自从大家照着船长的话开始塔葬，村子就彷佛改头换面发了财。小麦跟牛奶的产量都比过去还多。而且……该怎么说，每次见到塔，感觉就像往生的伙伴在守护着我。」

旅馆老板的口气万分感慨。他虽然喝了威士忌，没多到会酒醉。再说他的语气也不像说谎或开玩笑，似乎是如假包换的真心话。

爱德华对旅馆老板产生微微的排斥，一如他对塔的印象。乍看开朗健康，实际却是未知生物潜藏在皮相之下伪装成人……他的脑海冒出了这样的形象。

「教会也默认塔葬吗？」

「岂止是默认，还鼓励呢。」

「怎么会……」

「这没什么好惊讶的吧？不过就是换个地方放棺材，没做任何亵渎遗体的举动。」

比起死在伦敦暗巷的路人尸体被丢在原地不管，这个状况的确好上许多。伦敦公墓一位难求的问题屡屡受到议论。目前通行土葬，但未来想必火葬也会普及。

这样一想，埋葬的方式总是会因地区、家世、时代或是宗教产生诸多差异，或许他不该特别将「塔葬」视为异端。

「想了解塔葬的话，要不要直接见船长问清楚？船长虽然是贵族，却没有架子。有医生拜访，他应该会更欢迎。」

「真的吗……」

光是听到他曾任海军士官，感觉就难以亲近。但要是不拜会这名实质上的村长，想必无法在这座村子继续生活。

出乎意料地与那名男子——普林葛‧史托克斯见面的机会，没过多久便到来。他受邀拜访宅邸。

在某个晴朗的下午，爱德华穿上他最正式的粗呢套装，造访史托克斯男爵的宅邸。

宅邸位于村子东边的郊外，像是主张着村子与村子以外的界线，狭长的建筑稳稳座落。尽管与村子其他房屋相比显得气派，以贵族的居所来说却属小型，规模说起来算是勉强维持了男爵的威严。

门前有名年长的侍者迎接爱德华。侍者的套装看起来比爱德华的还要高级。他在侍者的引导下踏进门里。

玄关装饰着似乎是中国来的陶瓷器，墙上挂着绘画。每幅画都是色调阴沉的风景画。地板一尘不染，干净到足以反射爱德华不安的表情。

爱德华被带到客厅。在此恭候他的人，是个神经兮兮眉头紧皱的矮小中年男子，看上去年约四十多岁。他穿晨礼服搭配白领巾与白背心。

「欢迎光临，佳多纳医生。我是普林葛‧史托克斯。」

他伸出手想与爱德华相握，爱德华毕恭毕敬地回应他。

「您好，史托克斯男爵。」

「你也可以叫我『船长』——是吧？想必你也听过几则关于我的事迹。但愿不是不好的传闻。」

史托克斯男爵笑着回应，示意一旁沙发，爱德华从善如流坐下。桌上已备妥红茶杯。

「医生，你喜欢狩猎吗？」

「不……我对这类活动颇为陌生。」

「是吗，太好了。我也是。本来还怕你未来邀请我去狩猎，这下我就放心了。」

史托克斯男爵笑着坐上沙发。实际听到他的谈吐见到他的态度，爱德华差点就轻易改观，觉得他是名善士。这个人有种奇妙的魅力。

「医生，听说你出身于这座村子。」

「是的。我直到十年前……十六岁前都待在这里。」

「怀念的故乡感觉如何？」

「这个嘛……比起怀念，人事全非的感觉更强烈。」

「人事全非？」

「比方说……酒馆关门了。我本来很期待成年后去那边喝酒。」

「哈哈哈。谁叫时代趋势朝禁酒发展呢。但我敢夸口，就算国家用法律禁止，酒也不会绝迹。你说是吧？」

「没错，酒可是神明的赠礼。」

说完他发现自己失言了。因为他见到史托克斯男爵听见神这个词时，脸似乎抽了一下。爱德华不动声色窥伺他的脸色。男爵看上去没有不对劲。或许他多心了。

「你打算在这里待一阵子吗？」

「是的。待到病好为止……不过我一出伦敦，莫名其妙的咳嗽就停了，身体变得非常舒服。」

「方便的话希望你能继续待下去。这座村子没有医生。当然，我无权强迫你……」

「不，我个人考虑暂时在此工作。要是能获得男爵您的担保，反倒更令我心安。」

「看来我们意见一致。在议会可没这么简单。」

史托克斯男爵自嘲地笑道。此时侍者送了装着红茶的茶壶过来。

「对了……你看过塔了吗？」

问题突如其来地丢向自己。爱德华满怀戒备回望史托克斯男爵。男爵一副若无其事，眼神垂落茶杯。

他在试探自己。爱德华如此直觉。

「看过了。到处都有呢。」

「听过关于塔的事了吗？」

「听过了。」他点点头，观察男爵的反应。「据说是埋葬用的塔……」

「正是。」史托克斯男爵说完喝了一口红茶。「想谈论那……我就必须从距今正好十年前的事开始说明。说起十年前，就是你离开这座村子的时候。当时的我还在船上。你知道小猎犬号吗？」

「什么，莫非是那艘小猎犬号！我常在报纸见到这艘船。不过……我记得那艘船现在应该还在航行地球一周……」

「现在是它第二次航海。我是在第一次航海时，以船长的身分上船。一八二六年启程，一八三○年回到普兹茅斯。我在这趟航行的功劳受到肯定，获得爵位离开大海。目前是别人担任船长。」

「您为什么不航海了？」

「我想过脚踏实地的生活。」史托克斯男爵笑着说。他的笑法难以断定是玩笑或真心话。「那趟旅程很惨……我们遇上暴风雨，动弹不得，过了无数个只能咬牙熬过摇晃时光的日子。粮食跟饮水即将见底，不少水手精神陷入混乱。」

史托克斯男爵垂着头，手指抵着右边太阳穴。仔细一看，太阳穴到前额之间有道旧伤痕。他的手指顺着伤痕扫过，回忆起当年。

「尽管这次船旅无比惨烈，却也不净然都是坏事。那是我们路过火地群岛时的事。为了搜集粮食，我们停留在火地群岛其中一座岛屿。我在那座岛上见到了塔聚在一起的奇特景象……也就是群塔。那是用木材巧妙搭建的塔，高约十二公尺，看起来像瞭望台。我问当地居民，他们说那是墓。该岛有种称为塔葬的习俗，人们会把遗体放置在塔上崇拜。岛上四处都盖着这种塔。告诉你，活着的人还没有塔多。」

史托克斯男爵眼神恍若遥望远方，视线却投射在地上的一点。爱德华不知怎地，历历在目地想象出男爵所见到的异样光景。或许因为他已经在村里见过塔了。

「我的价值观大为转变。我原本认为遗体就是该入土为安。这下我才发现将遗体放在塔上……才是他应有的对待。」

「您是在什么样的经过之下，把习俗推广到这座村里？」

「原来你讶异的是这点啊。其实很简单。起先是我内人……」

「怎么一回事？」

「我移居此地不久，内人就过世了。她是病死的，跟你一样是肺病。本来想说在空气新鲜的地方生活就能改善，我才选了这里，但看来已经来不及了。」

「这……请节哀顺变。」

「葬礼按照惯例以教会的规矩举行。然而我心中一直觉得哪里不对。把内人打发到墓地里真的是正确的吗？此时我想起了在火地群岛见到的塔。于是我为亡妻打造了塔，然后将她的棺木移到塔上。这么做以后……我才终于感受到救赎。」

「这就是村里第一座塔吧？」

「没错。这个故事似乎让村人大受感动，开始模仿我塔葬。执行塔葬之际，从丧葬到建设的费用，我都会全额赞助。结果这六年内架设了无数的塔。」

「原来如此……我可能有点误会。该怎么说……我本以为这塔有崇拜恶魔的用意……」

「崇拜恶魔？」史托克斯男爵爆出乐呵呵的笑声。「在这个煤气灯照耀黑夜，蒸汽火车奔驰大地的年代，还提恶魔崇拜？那是上个时代的事了。很遗憾，我对无科学根据的存在不感兴趣。」

「是我失礼了。」

「不会，你的意见值得倾听。我很好奇来自村外的人怎么看待塔。」

「不过……这样的话我可能是例外。因为我见过以前的风景，不免会跟现状比较。如果不知道以前是怎样，可能就不会对塔的存在抱持疑惑。」

「这样啊……」

接着话题转来转去，从英格兰最新的医学与科学、伦敦的通货膨胀状况，到美国的经济。几乎都是史托克斯男爵提问，爱德华回答。交谈的期间，他始终无法摆脱被男爵试探的感觉。

太阳下山，史托克斯男爵起身。差不多该散会了。爱德华开口告退。

「要不要顺便去看看塔？去看这座村子第一座塔。」

爱德华其实没特别想看，但主人都提出邀请了，他不敢推辞。

他跟在史托克斯男爵身后，走出宅邸后门。

那座塔的高度比散落在村里的略低一点，即使如此仍约九公尺。正面有张木制门扉，用锁头封锁。他抬头仰望顶端，当然没见到安置在塔内的物体。

「您的夫人现在还在那边……？」爱德华战战竞竞问。

「她在棺木中沉睡。」

听到这句话，面前的塔在爱德华的眼中猛然成了可敬可畏的对象。成了超越普通建筑物，人类不可知的某种存在——

村子里盖了一堆这样的塔。

这个事实再次令爱德华颤栗。

「不嫌弃的话欢迎再来玩。我与内人都期待你造访。」

史托克斯男爵说完，行了一个似乎是海军式的礼，与他道别。

爱德华在侍者的催促下离开现场。

从宅邸后方行经庭园的时候，他不经意朝塔的方向回头一看。当时他离塔已经有一段距离，因此能见到塔的全貌自一片昏暗中浮现。

就在此时——他注意到塔的暗处有个东西在动。

那是一名身穿华服的年轻女性。

但女性似乎注意到了爱德华的视线，立刻躲藏起来。深绿色的裙摆在最后顺势飘扬，没入黑暗消失无踪。

刚刚那人究竟是……

莫非是已故夫人的幽灵？

在他茫然呆立原地时，侍者浑然不觉，已经走到门边了。爱德华赶紧追上他的脚步，塞给他小费询问。

「冒昧请教一下，男爵有千金吗？」

「不，没有。」

「除了男爵以外，还有谁住在这栋宅邸里？应该有位妙龄女子吧？」

「哦，那一位……应该是夫人。」

「夫人？什么意思？夫人不是已经过世，现在躺在塔上……」

「那是第一任夫人。目前住在这里的夫人，是老爷第三次婚姻的对象。」

「……原来如此。」

爱德华在响应时板着脸，隐藏惊愕的表情。原来是续弦。尽管他有许多问题想问，太过死缠烂打让侍者跟史托克斯男爵通风报信也不妙，便决定适可而止。

根据旅馆老板的说法，史托克斯男爵在首任夫人过世两年后，与第二任夫人结婚。据说是他从某个乡镇娶回来的贵族之女，但村里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。

第二任夫人在婚后三年左右，同样也因病过世。她的塔就建在村子中心的显眼位置。全村的人都对船长的亡妻献上哀悼之意，崇敬那座塔。

接着时光流逝来到距今半年前，史托克斯男爵与第三任夫人结婚了。据说她是在曼彻斯特拥有大宅院的贵族之女，但依然没有人清楚她的来历。村民们都在传对象可能是在贵族晚宴认识的人。

为何她会躲藏在塔的暗处偷看他们？

爱德华忘不了她在瞬间流露的恐惧神情。若她真是幽灵，或许他再怎么样都有办法遗忘。然而她的表情却远比死者的诅咒强烈，深深烙印在爱德华脑海里。

尽管两人或许再也不会见面……

爱德华原本这么认为，没想到与她重逢的机会快速到来。

某天一辆马车停在旅馆前，有名侍女跑进旅馆，说是要急诊。在侍女搀扶下进入旅馆的人，正是那位男爵夫人。

在旅馆老板的贴心安排下，一间空房被移作诊疗间，迎接男爵夫人。

「你在外面等。」夫人跟侍女这么交待，把她赶出房间。

房里只有爱德华与男爵夫人两人独处。爱德华有种即将惹上小麻烦的预感。

准备好座椅，夫人随即入座。此时她已放弃装病。洋装修长的款式比起宴会，更适合在外出时穿着，不过质料肯定是采用高级绢帛。

「待太久会启人疑窦，我就长话短说吧。」

她像是背诵出事先准备的说词，连珠炮地说完，不给爱德华插嘴提问的空档。

「佳多纳医生，我想您或许已有耳闻。我是史托克斯男爵之妻艾梅莉亚。今天我想商量的……如您所见，并不是身体问题。」

她一脸凝重地悄声道来。爱德华还在斟酌该怎么响应时，她接着说道。

「请您救救我！再这样下去，我会被男爵杀害。」

「被杀害……？」

「上一任夫人也是他杀死的。说不定首任夫人也是……」

「请等一下，您是出于什么根据才会这么想？」

「我在宅邸地下室见到了血迹。量非常大……那绝不是打翻红酒的污渍。」

「光是这样还说不准……」

「那就麻烦您调查塔上前妻的尸体。医生您应该能看出死因吧？」

「她死后过了一年吧？死因恐怕难以判断。除非是有明显外伤……但说起来真有办法爬去塔上吗？」

「由我来偷男爵手上的塔的钥匙。这样您应该就能帮我调查了吧？」

「请等一下。」爱德华双手举起，作势要请身子直直挨近自己的男爵夫人回到原位。「擅闯塔内就跟盗墓贼没有两样。我们还是把调查遗体当成最后的手段吧。」

听见爱德华这么说，男爵夫人骤然垂下双肩，失望地陷进椅子里。

「我需要证据。请问您有没有其他头绪？要是没明确证据，恕我无法协助。」

「塔……」男爵夫人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。「塔里应该藏着某种秘密。」

「秘密？」

「您见到村子到处都盖着塔，有什么感想？医生，请您老实回答。」

「唔……用一句话来说，很诡异。」

「既然您都这么觉得，果然有不对劲。」男爵夫人再度压低音量，继续陈诉。「我见过男爵在半夜跑出宅邸。要是只有一天，我大概还不会放在心上，然而他连续二、三天都这么做。于是我请侍女跟踪他。结果男爵打着提灯……跑去新建成的塔。」

「他特地在三更半夜跑去看塔？」

「没错。男爵进了塔里。那座塔中安置着在最近过世的年轻女性遗体。」

「他跑进放着遗体的塔里？为什么？」

「我不知道。」男爵夫人铁青着脸，虚弱地摇头。

「男爵一进塔里，侍女就害怕起来，回到宅邸。她没见到男爵在塔里做了什么事。」

「这听起来……的确不正常。」

「男爵之前又开始动工，盖新的塔了。」

「有人过世了吗？」

「不……」男爵夫人搁在裙摆上紧握的手颤抖起来。「塔是为预防有人过世而事先盖的，但我觉得那座新塔搞不好……就是为我而盖……我很害怕。」

没这回事。爱德华很想这么说，却发不出声。他不经意想象起薄雾掩盖下漆黑塔影矗立的光景——就像是死者们成群结队，对着即将加入行列的伙伴招手。若要断言男爵夫人的话只是她想太多，这份想象也太过逼真，令爱德华不禁起了鸡皮疙瘩。

「我的确也深深觉得……对这座村子来说，塔是种扭曲的存在。」爱德华决定坦白自己的心声。「不久前我与男爵稍微交谈过……男爵表示自己对无科学根据的存在不感兴趣。但另一方面他又热衷于塔葬这种奇特仪式。男爵是一位能以逻辑性、科学性的思考看待事物的人。为何他又对塔如此执着？或许这之中真的隐藏着秘密。」

「请您务必要解开这个秘密。」男爵夫人一脸泫然欲泣。「我只能依靠医生您了。村里的人全都仰慕男爵，跟他们说不通。但如果是从外地来的医生……」

「我明白了。我会先针对塔进行调查。」

听见爱德华这么说，男爵夫人的眼神恢复光彩，彷佛重获新生地站了起来。

「感谢您，佳多纳医生。今天我就先回去了。这件事还请您务必保密……」

「您不用担心。」

爱德华给了她一些嗅盐，就打开了房间的门。男爵夫人再次装出身体不适的样子，离开了房间。侍女连忙上前扶持。

爱德华在告别之际告诉男爵夫人。

「要是还有问题，请再来就医。」

男爵夫人点头。接着她在旁人的搀扶下钻进了马车。

2

调查塔，爱德华首先前往教堂。

教堂位于相当于玄关的南端。那是个隶属于英国国教会的古老教堂，爱德华也是在这里接受洗礼。不过他自觉不是虔诚的信徒，要去教会让他感到很沉重。

白发牧师迎接爱德华。他也是个生面孔。这里以前的牧师，在几年前过世了。

「上一位牧师葬在哪里？」

「在这座教堂里。」牧师的表情就像是在说：这还用问？

「他没盖塔啊？」

「没错。他生前就表示过，想埋在这边的墓地……」

「他不同意塔葬吗？」

「嗯……硬要说的话，算不承认。但避免争端，他从来没大声说出主张。」

「您对塔葬有什么看法？」

「我觉得没什么问题。反倒是现在想要塔葬的人还比较多。」

「为什么村民这么渴望塔葬？」

「因为塔葬是救赎的基础。」

「救赎的基础？」

「自从人们开始盖塔，这座村子就逃过数次劫数。因为往生者在塔上守护着我们。」

「您说的救赎，具体来说是什么事……？」

「比方说再也没遇到连日下雨导致小麦报销。以结果来说，家畜的饲料增加了，牛养得很健康，牛奶与奶油的产量也变大了。船长——史托克斯男爵说，这是因为死者的塔为迈斯比平原带来恩泽。自从人们开始盖塔，村子确实变得越来越富庶。」

带来恩泽的死者之塔——

包括牧师在内的许多村民都这么想，因为具有说服力的事实摆在眼前。村子的生产量提升，似乎也是不争的事实。

塔真的能带来这种效果吗？

会不会塔只是碰巧在产量提升的年度开始建造，让人误以为是塔带来的效果？就是所谓的迷信，比方说有名百分之百能求到雨的法师。他的秘诀非常简单……就是在下雨之前绝不停止乞雨。

如果把法师换成塔呢？塔整天站在平原上也不会累。接着只要让周遭的人相信它的效果就好——

但假如真是如此，史托克斯男爵又有什么理由每晚造访塔？

爱德华从教堂回到旅馆的路上，试着走近盖在路边的塔。这是他刚到这座位村子时，围着一圈送葬行列的新塔。

塔以砖头堆砌而成。虽然坟墓原本就为求永存而盖得十分坚固，这座塔的做工更是扎实到不必要的程度。外型呈现圆柱状，设置着木制门扉，但没有上锁。

爱德华四下张望，确定没有任何人以后，轻轻推开门。

塔内是中空的，一片黑暗。空气中有隐微的尸臭。他敞开门让光线进来，随后一道沿着塔的内壁回旋向上的楼梯映入视线。踩踏面积很窄，扛着棺木往上走是大工程。

仰望顶端，没见到漏光。通往塔顶的出口似乎被封起来了。棺木应该就摆在塔顶。

爱德华没进去里面，他关上门离开塔。

建筑物本身看起来并没有藏着什么秘密。

果然是将尸体放在塔里的行为具有某种意义。但那会是什么意义？

爱德华环视四周。迈斯比位于低地平原，几乎都能见到地平线。这一带的高耸建筑就只有塔，让视线环绕一周即可见到四面八方的塔影。这些塔影说起来就等同死者的身影。只要待在这座村子，再不甘愿也会清楚意识到他们的存在。「守护」说起来好听，但爱德华觉得根本是「监视」。

正当他茫然望着塔，雨突然滴滴答答下了起来。附近有个收纳农具的仓库，爱德华决定到那边躲雨。

从仓库的入口往外看，即可见到刚才那座塔的全貌。被雨打湿的塔，就像是一颗丢在平原上的布丁。

望着雨景，爱德华突然想起史托克斯男爵，那名海军退休士官，曾任小猎犬号船长的男人。以他的经历来看，名留英格兰历史也不奇怪。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跑来这种穷乡僻壤定居？

他看上了这块地哪一点？

他对塔又有何种寄托……

史托克斯男爵每晚出入塔，又是真的吗？

他有必要确认这件事。

爱德华决定藏身于仓库的死角，整晚监视塔。

史托克斯男爵现身的机率不低。如果他认为新塔具有某种价值，想必会来到这座最新的塔。

太阳终于下山，雨下下停停。夏日将至，夜晚依然寒冷。爱德华抱着腿蹲坐，反复询问自己到底在做什么。

此时视线的边缘出现了摇曳的火光。

那是某人手持的提灯灯光。火光微微地左右晃动，逐步逼近塔。

来了！

爱德华屏住呼吸，追踪灯光的去向。

灯光在塔前突然消失。不知道是吹熄了火，还是人消失在门的另一端。

接着过不了多久，塔顶发出隐隐约约的光芒。光芒微弱到要定睛细看才分得出来。

无庸置疑，有人爬上了塔顶。

灯光大约在三十分钟后熄灭。一想到那里还放着尸体，时间久得令人战栗。

不久后塔底出现灯光。看来他走出塔了。接着他似乎从原路折返，灯光沿着路移动。爱德华没追出去，在原地目送灯光直到消失。

刚才那是史托克斯男爵吗？

他很想马上过去调查塔，但手边没有照明，必须等到天亮。在他几度陷入昏睡后，太阳升起了。虽然天空乌云密布，天色绝对说不上明亮，但视线终于清晰起来。

他赶往塔前。

入口没有变化。木制门扉依然关上。但他注意到泥泞的地面多了一组脚印。

日落前来塔调查时还没有脚印。考虑到后来才下雨，昨晚现身的人物想必是脚印的主人。从脚印来看，应该穿着男性的靴子。鞋中央有一道特殊的纵向伤疤。看来这个特征可以成为线索。

这个男人为何要进入塔内？

爱德华下定决心，选择进入塔中。他缓缓打开门，确认里头没有任何人。或许是雨的缘故，恶臭比昨天更强烈。

他爬上楼梯。绕着塔的内侧回旋上升，最后手终于碰到了塔顶的门。那是个往上翻的门版，没有特别上锁。爱德华小心翼翼地打开那扇门。

尸臭瞬间刺鼻起来。

塔顶用约九十公分左右的墙板围了一圈，形成从塔外无法看穿的构造，感觉就像是空中的小房间。

塔顶中央放着黑色的棺材。

正常情况下，遗体应该安置在棺材里。然而他不需要特地开棺检查。

遗体被平放在棺材上。

死者是女性，遗体一丝不挂。由于她全身都变成紫色，已开始腐败，难以判断年龄与长相。总之不是很久以前的尸体，与不久前的葬礼时间吻合。有人把遗体搬出棺材，脱下寿衣放在棺材上吗？匆匆看过去，遗体上并没有见到新的伤痕……

爱德华出于职业已经看惯尸体，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以这种形式遭人冒渎的遗体。

是昨晚的人做的吗？还是一开始塔里就是这副模样？以这种方式埋葬遗体，才是塔葬的规矩吗？

爱德华走下塔，将门关回原状。接着他拔起长在附近的野草，将茎放在脚印旁边，撕成跟脚印相同的长度。他把草塞进口袋回到旅馆。

旅馆老板似乎还没起床，他成功在没特别遭受怀疑的状况下回到房间。

爱德华补眠到下午，离开房间时，旅馆老板正好在打扫走廊。

「医生，你很累喔。」

「呃，对啊……对了，老板你见过塔葬的仪式吗？」

「有啊。在两年前我叔叔过世时。」

「我想请教关于塔葬的详情……」

「你想知道什么？」

「棺材里会先装进遗体，再搬到塔上对吧？」

「没错。搬运棺材是家属的任务。我叔叔很胖，我们吃了苦头。现在想起来很好笑。」

「棺材搬到塔上以后会怎么弄？」

「什么怎么弄……就直接放在那里啊。」

「放在那里而已吗？会不会开棺材？」

「开棺材？哪有可能会这么做。不过或许有人会舍不得，在最后开棺献吻吧……」

「那像是把遗体从棺材里拿出来呢？」

「啊？为什么要做这种事？」

「果然不会啊……」

「医生你怎么了？是不是还很累？」

「我没事，谢谢关心。」

爱德华丢下旅馆老板，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
他从裤子口袋拿出野草。有没有办法调查史托克斯男爵的鞋子？

不用考虑杀去宅邸要求男爵让他调查。这很可能让男爵夫人置身危险。

然而要是没有证据，就无法断言在塔现身的人是史托克斯男爵。说不定也可能是死者家属，未必是来破坏墓的人。

在他苦思对策之际，绝佳的机会出乎意料，很快就自己送上门。

男爵夫人的侍女造访旅馆。

「我来拿药。」

爱德华请她进来房内。她在进门后压低声音讲起悄悄话。

「艾梅莉亚夫人要我传话。调查进度如何？」

「收到。我现在来写处方笺，麻烦你交给男爵夫人。」

爱德华拿出纸笔，匆匆写了一张信。

「这是您指定的物品。服用请注意脚底。长度与处方药草等长，适用于纵向的特殊伤疤。」

她应该看得懂这串暗语。

爱德华将野草夹进信里折好信纸，连同嗅盐一起交给侍女。他没多做说明就送走了侍女。三天后他收到回应。

「药草贴切无比，也适用于脚底的伤疤，效果绝伦。非常感谢您。」

看来脚印一致。

那天晚上来到塔边的人，果然就是史托克斯男爵。

男爵身怀某种秘密——他在打什么算盘？

「佳多纳医生。」侍女突然开口。「艾梅莉亚夫人她说……想离开宅邸。」

「我明白。但……」

她认为男爵想对她下手。尽管实际上男爵的目的与意图仍未明了，目前她的猜忌心却已达到最高点。爱德华很后悔，或许他太早跟夫人报告了。应该等他掌握更多男爵的真面目再付诸行动。

爱德华烦恼到最后，请侍女代为传话。

「我来办理住院手续，麻烦您等到那个时候。」

他姑且先送走了侍女。

只能想办法安排夫人离开宅邸了。若是以病患的名义送夫人住院，他就能利用医师这个立场进行各种协助。但史托克斯男爵能接受吗？

此后几天，侍女都没现身。

爱德华在这段期间，前往斯肯索普勘查医院。市内有两间大型医院，院内设施也很完备。只要妥善安排，应该就能把男爵夫人带到这里。

接着就只剩该如何让男爵接受……

在他反复思索这个问题时，宅邸派遣使者前来。使者不是平常那个男爵夫人的侍女，而是侍者。他想邀请爱德华明天来拜访。

这是求之不得的机会。

爱德华开心没有多久，立刻改变想法。男爵有可能闲来没事就把自己找去宅邸吗？他没有要办晚宴，看起来也不太需要医生。

他有不好的预感。难道男爵发现了？

这并非不可能。男爵是否对夫人有别以往的态度起疑？还是说他已经透过夫人问出了她的计划？或者说不定她已不在人世——

烦恼到最后，爱德华决定接受邀请。

隔天下午，整片天空都挂着沈甸甸的云层，看起来随时会下雨。前往宅邸的途中，他见到好几座塔，彷佛死者们正目送着爱德华。

侍者在门前等候。爱德华在他的带领下穿过宅邸大门。尽管他之前也来过这里，他却觉得此地比以前更幽暗，空气也更混浊。

他通过玄关，来到客厅。然而史托克斯男爵不在那里。

「主人在他的房间等候。」

爱德华在侍者的引领下，来到里头的房间。

穿越长长的走廊后，最深处就是史托克斯男爵的房间。

侍者为他开门。

男爵背对着门，坐在椅子上。他正在把玩桌上陈列的实验器具。

「佳多纳医生来访。」侍者说完，随即离开房间。

接着门关上了。

史托克斯男爵过了好一段时间才转过身。他的表情不知怎地看起来非常忧郁。疲惫的双眼在半空游移许久，才终于跟眼前的爱德华对上视线。

「医生，抱歉特地请你跑这一趟。」

「不会，我闲得很。要不要一起去狩猎？」

「可惜我不打猎。」爱德华的玩笑话让男爵脸上浮现笑容。「我正愁没人陪我聊天。能陪陪我吗？」

「不嫌弃的话，我很乐意。」

「谢谢。我跟这座村子的人实在谈不来。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根本是在跟上个世纪的人说话。」

「这世上应该没多少人，能跟曾在四海展开多次冒险的船长对等交谈吧？」

「我并不是想炫耀我的冒险。我是想聊聊我花了一辈子做的研究。」

「是什么……研究？」

「大家都说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……但真的是这样吗？你不觉得有一天人类也能用科学的力量得知未来吗？」

「您是指预知未来？不管科学再怎么进步，这应该都是不可能的。要是真有这种事，人类社会将会大幅转变。不会有人去打一开始就知道胜负的仗，知道结婚对象是谁，也不会有人开不必要的晚宴。」

爱德华半开玩笑，但史托克斯男爵却没有笑容。

「末日即将到来。」他突然冒出这句话。

「……咦？」

「这是我研究的成果。我看得出未来。」

史托克斯男爵的表情近似虚无。简直就像在活人身体上挂了一颗死人的头。

「这不可能，人无法预知未来。」

「你确定吗？」

史托克斯男爵再次转向桌子，他拉开抽屉，从里头拿出燧发式手枪。

爱德华不禁屏住呼吸，后退几步。

然而男爵没把枪口对准爱德华，而是指着自己的太阳穴。

「一八二八年，我在船上死过一次。」他的口气像是自言自语，以空洞的眼神对着爱德华。「船因为天候恶劣停滞好几天。在宛如世界末日的暴风雨吹打中，我对未来感到悲观，像现在这样将枪对着自己的头扣下扳机。谁知道……此时船剧烈摇晃，子弹只擦过我的额头而已。在那之后暴风雨难以置信地平静下来，我才有办法回到祖国。」

史托克斯男爵将手枪放在桌上。接着他轻触右边太阳穴上的伤疤。

「此后我倾注家财，把时间花费在预知未来的研究上。只要知道一秒后的未来，或许就能救起一条命。医生，当我说『得知未来』时，你是不是想成超自然的能力？」

「因为靠科学无法得知未来……我只能想作是超自然力量。」

「这就不对了，医生。科学连未来都能看穿。」

史托克斯男爵指着放在桌上的圆柱形玻璃瓶。

这清澈通透的玻璃瓶里填满了透明无色的液体，放置在木制底座上。液体里头有结晶状的物质像雪一般飘落，彷佛玻璃瓶里正下着一场暴风雪。

「……这是某种实验器材吗？」

「这叫做天气瓶。里头是乙醇、硝酸钾与氯化铵等特定药剂以特定的比例调成的溶液。原本是一种航海道具，之前我也把同一种东西带上小猎犬号，但我后来又再加了几种药剂进行改良。这就是——预测天气的道具。」

「也就是说，它可以得知未来的天气？」

「没错。假如液体非常清澈没有任何结晶，就表示不久后将会是万里无云的晴天。要是底下变得混浊还累积小结晶，就表示要下雨了。」

「真是神奇……它的原理是什么？」

「里头的药剂会因气温、湿度与大气压力等条件有化学变化，导致结晶产生或消失。」

「原来如此……这就是可以看穿未来的科学啊。」

「你觉得没什么了不起吗？」史托克斯男爵彷佛看穿了爱德华的想法。「看来你似乎不了解预知未来的天气有多重要。你应该知道在古代战争中，天候一直是决定胜负的要因。雪可以害连队全军覆没，暴风害大舰队沈入海底。气象比任何兵器都还强劲，人类却连这个事实都还没察觉。这个天气瓶也潜藏着超乎普通航海道具的可能性。」

听着史托克斯男爵的话，爱德华逐渐佩服起来。至今他的心情也曾受天气走向左右，却不曾尝试以可客观判断的方式来预测天气。大家都是这样。然而男爵说得没错，要是人类能早一点发展气象学，历史想必大为不同。

「这真是很有意思。村民怎么没人告诉我，您在研究气象学？」

「非常遗憾，跟他们说明，他们也无法理解。即使在走在世界最前端的祖国英格兰，像这样的乡村还是更崇敬神明或精灵这类无科学根据的存在。比起科学性说明天气变化，说是神明显灵他们更听得进去。」

「但他们的这种认知，有一天可能会因为您的研究而开始改变。」

「很难说。」

史托克斯男爵露出疲惫的笑容。

爱德华突然领悟过来。

「该不会……这座村子的产量提升，就是它的功劳？」爱德华指着天气瓶。

「你明白了啊？」男爵点头。「农业与天气的关系也是密不可分。尤其是这座村子一下雨河川立刻泛滥，田就报销了。田地一旦毁了，人跟牛羊也没饭吃。但要是能预知未来的天气，就能在适当的时期播种，适当的时期收成。」

「这么说来……村民深信是塔葬的恩泽，其实是你的气象学产物？」

「没错。」

史托克斯男爵指尖扫过太阳穴，深深陷进椅子里。

如果男爵的话属实，他对迈斯比的贡献乃是不可胜数。不仅如此，未来全英国、全世界都会参考男爵的研究。

「人无法立刻信任科学。因为人数千年来都相信世间的法则由神掌控。就算我先跟大家说明天气瓶，求他们现在快收割小麦，他们也不会理睬我。于是我采用了塔葬这方法。塔等于是巨大的遗照。所有人都愿意倾听来自过世亲人的话语。」

「也就是说塔葬是用来在村里普及气象学式生产系统的仪式……是吗？」

「正是。成效无可挑剔。」

「但……既然如此，为何您现在一脸如此忧虑？」

在爱德华指出这点后，史托克斯男爵露出更加严肃的表情指着天气瓶。

「你看看这结晶的暴风雪。」

在天气瓶中乱舞的结晶，看起来比刚才更狂暴。

「这个状态是……它预测到什么样的天气？」

「我刚说过了吧？」男爵说完闭上双眼摆头。「是末日。」

「……末日？」

「就是世界末日。你读过圣经吗？放心，我也没认真读过。但你至少也知道启示录吧？就是据说描写了人类下场的那章。」

「您的意思是天气瓶宣告了启示录？」

「一如你所见。」

「怎么会……」

「终结之日即将来临。你要是有办法，现在就尽快逃得远远的。医生，你是个命不该绝的人才。」

史托克斯男爵猛然起身，一脸鬼气逼人拉着爱德华的手，把他带出房外。

「男爵，那您自己怎么办？」

「我还有未竟之事。」

说完男爵回到房间关上门。爱德华快步走到门前呼唤男爵，然而房内没有反应。

爱德华死心打道回府。雨水打在走廊的窗户上，他过来的时候还没下雨。这是启示录的开始吗？

他独自穿越客厅来到玄关。正当他要出门时，有人叫着他。

转身一看，男爵夫人一脸不安地站在那边。

「佳多纳医生，您别来无恙？」

「啊，还好……」

事情发生得太突然，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，受到很大的冲击。

「男爵看起来还好吗？」男爵夫人低声询问。

「他看起来十分憔悴。然后……似乎非常混乱。」

「他这几天都窝在房间里。两位谈了什么样的话？」

「关于这个……」

爱德华一五一十说出来。

男爵夫人的脸色随着他的说明益发苍白。

「『末日即将到来』原来是这个意思啊。我以前曾经听过男爵这样自言自语。」

「如果男爵的话属实，这可能就是某种灾难发生的前兆……」

「您相信男爵的话吗？」

「我并非全盘相信。尤其是关于塔葬，我实在不觉得他跟我说了实话。」

男爵为何每晚都会前往新的塔？他到底在塔上做些什么？

男爵对这点完全没有任何说明。

「医生，请跟我来。」

男爵夫人快步走向走廊另一端。爱德华犹豫一会，还是跟在她的后面。

两人走下楼梯，来到地下室。这里放着装入红酒的木桶。男爵夫人将蜡烛的灯光移近房间的角落。

地板上有大片黝黑的污渍。

「请您调查吧。我看这八成是人类的血。」

爱德华蹲在地上，手指按在污渍上。然而污渍已然干涸，指尖只抹起了灰尘。他用手帕擦拭，布面沾上了微微的黑渍。

「我会用几种药剂测试，但不保证能确定是否是人血……」

「这一定会成为证据。」男爵夫人亢奋地说。「我跟侍者套出来了。听说前妻玛莉跟瓦匠海登外遇。而且男爵也知道这件事。」

「您的意思是……男爵出于嫉妒杀害前妻？」

「没有别的可能了吧？」

「我……无法断言。」

「收到医生的报告后，我也对男爵进行了一些调查。他果然每到晚上都去塔那边。侍女帮我确认了。」

「看来男爵出入塔是无庸置疑。但是为了什么……」

「男爵去的塔不是我以前目击时的那座。我看他都是去当时最新的那座塔。」

「最新的塔……」

最新的塔有什么东西？

当然就是新的尸体。

男爵想要新的尸体吗？

为什么？

说起想要尸体——

爱德华想起就读爱丁堡大学时当地发生的案件，人称「伯克与海尔谋杀案」。伯克与海尔两人发现医学院会高价收购供应解剖用的尸体，便接二连三杀人贩卖。这起案件对医学界产生重大影响，对当时还是学生的爱德华来说，是起无法忘怀的案件。

假如男爵仿效伯克与海尔……

他从塔偷出尸体卖掉？为什么？是为了维持生活，还是为了筹措研究资金？

不对，遗体没被偷走。尽管被搬出棺木，却没见到他试图将遗体搬出塔外的痕迹。

难道男爵是恋尸癖？爱德华听说过，世上存在着只能对尸体产生爱意的偏执狂。如果真是这样，男爵夫人担心被男爵杀害也算是猜对了。男爵就算无法爱上活生生的人，把对方杀死就没问题了。

前两任夫人会不会就是在这种理由下遇害？

那么，塔又是为了什么理由而建？

塔是男爵用来撇除旁人打扰好疼爱尸体的场地吗？然而爱德华不认为需要为了这种理由建造如此牢固的塔。

「医生，这样下去……我会被杀死。」

男爵夫人眼眶开始泛泪。爱德华触摸她纤细的手腕，对她说出鼓励的话语。

「我会安排您暂时离开宅邸。我正在跟斯肯索普的医院接洽，烦请您稍等一下。」

「请您尽快把事情办妥。」

爱德华与男爵夫人走出地窖，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，在走廊道别。

来到室外，雨变得更大了。

爱德华独自穿过宅邸的大门。

他突然感受到一阵视线。转身便见到透过宅邸窗户望着自己的史托克斯男爵。

3

末日终于到来。

雨连续下了三天三夜。天空被乌云笼罩，就像是深夜的海洋。耸立在迈斯比平原上的塔群漆黑而潮湿。

末日这一天，由一早史托克斯男爵房门敞开的声音开始。听到声音赶过来的侍者，见到男爵苍白憔悴的脸上露出苦闷的表情，快步跑过走廊。令人害怕的是男爵双手合握着大把斧头。

惊觉事情非同小可的侍者立刻把宅邸里的佣人全都找来。男爵夫人也惊恐地下床出来。大伙在宅邸里寻找男爵，但没见到他。此时男爵已经移动到村子的中心了。

有个村人见到一名男子发出怪声接近民宅。他是男爵。他的脸上已无被人们昵称为「船长」的善良绅士神情。男爵一脸凶神恶煞挥舞着斧头，斧锋落在那户人家的门上。

村民发出惨叫。叫声却被激烈的雨声所掩盖。

男爵费尽心机要破坏门。右手的斧头刀刃部位磨损了。男爵丢下斧头，抽起插在腰间的另一把斧头。男爵的腰带上还插着另外两把斧头。

门终于破了。

此时男爵背后冒出了其他人的惨叫。是碰巧路过的村民。村民见到这异样的场景，落荒而逃。男爵开始追逐那名村人，边追边发出某种怪声。

然而周围已无听得见声音的旁人。

接着过了一段时间，骚动传到了爱德华住的旅馆。出去买牛奶的旅馆老板吓得面无血色地回来。

「不、不好了！船长他……」

旅馆老板说他见到男爵在村子广场挥舞斧头的身影。他语带颤抖地告诉爱德华，村子已经有人受害。

「到底……发生了什么事？」

「我才想问呢！船长他到底发什么疯啊！」

难道这就是「末日」？

爱德华跑出旅馆。

「喂，医生！现在外出很危险啊！」

「我去宅邸一趟！」

男爵夫人是否平安无事？

她也可能是第一个受害的人。爱德华这么认为，直奔宅邸。

雨怒气腾腾地打在爱德华身上，让他不禁都要停下脚步。想在这种大雨中前进，就必须活动全身，像游泳那样行走。

好不容易抵达宅邸，侍女与侍者们在大门附近手足无措地徘徊。等到他们终于注意到爱德华，便彷佛救世主现身似地大叫：「医生！」

「男爵夫人呢？她没事吧？」

「夫人很好，没有哪里受伤。但她非常害怕。请医生帮帮忙……」

爱德华在侍女的领导下来到客厅。

男爵夫人披着薄外套躺在沙发上。

「医生！您来了！」

男爵夫人起身说道。她苍白的脸庞似乎恢复了一点红润。

「发生什么事了？」

「男爵他……终于……」

没有人说出接下来的话，是因为大家都清清楚楚感觉到，终结之日终于到来。

男爵到底发生过什么事？

一八二八年，他被暴风雨关在船上，对未来感到悲观，最后将枪口对着自己。他想靠自杀来结束世界。

这次他是否打算要让世界本身画下句点？

为什么——

「去看看男爵的房间吧。或许能了解什么。」

他前往男爵的房间，男爵夫人也不发一语跟着他走。

房间的门还是开启状态。从门口可以见到室内书本与实验器材散落的模样。

爱德华心惊胆颤踏入房里。男爵夫人紧紧靠在他的背后。

察看散落在地上的书，多数都是与气象或自然现象相关的书籍。他是真的在研究气象学。经历过天公不作美的艰苦航海而埋首气象学，也没有哪里不自然。

然而这件事又是怎么导致今天的局面……

桌上天气瓶里的结晶暴风雪，比之前见到得还要激烈。

「医生，您看那个。」

男爵夫人将颤抖的手指对准散落一地的纸张。

纸上画着图，是个裸男。爱德华捡起那张纸。图中的男人身体到处都加上了像瘀青的图案。图的旁边有条批注。

「第十二天。尸斑集中于西侧。」

「这是……他在验尸……？」

「其他还有许多相同的纸。」男爵夫人指着地板。

地上躺着无数张尸体绘图。有年轻女性的尸体，有年长男性的尸体。尸体、尸体、尸体……地上有堆积如山的尸体观测日志。每张纸上都分别写着日期与特征。

「原来男爵在塔上观察尸体……」

「他为什么要做这么可怕的事？」

「我不知道。调查看看吧。」

爱德华一张张地翻阅纪录。

接着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张纪录上。

「塔里有鸟，罕见。无啃咬尸体的迹象。

全身明显僵硬。雨的征兆。」

「鸟吗……？这附近的确没有会翻找腐肉的鸟……」男爵夫人歪着头说。

「不对，重要的是最后一段。『雨的征兆』……别的纸上也见得到『夏季可能早到』或『三天后初雪』这类与天气或气候相关的词汇。」

「您的意思是……？」

「考虑到男爵十分投入于气象学……观察尸体也是气象学的一部分。」

「气象学？怎么一回事？」

「这等于是……尸体气象学。男爵大概发现把尸体置放在特定条件，就会显示出类似天气瓶的反应。因此他将尸体放在塔上，研究起气象与尸体现象的关系。」

这样想来，就能理解男爵在这座村子推广「塔葬」的理由。塔是盖来将尸体置放在相同条件的底座——也就是尸体气象学中的实验台。

「男爵不惜做到这种程度，也想知道未来的天气吗……」男爵夫人以细若蚊蚋的声音嗫嚅。

「我想是跑船的经验使得他这么做。他很害怕启示录提到的毁灭性天气……也就是暴风雨。因此他愿意尝试任何预知天气的手段，尸体气象学大概是其一。他是退伍军人，常在战场上见到尸体。他大概在那时候注意到尸体与天气的关系。」

「真的能从尸体的状态看出天气吗？」

「很难说……目前已知尸体状况会随着气温与湿度变化……但很难想象能透过尸体来预测天气。」爱德华拿起天气瓶，凝视里头的结晶。「然而男爵却透过闭门造车的幻想气象学，预知『末日』即将来临。在他看来，那天就是今天……」

「也就是说，他的幻想终于来到极限。」

「恐怕正是如此……」

「那前妻呢？他杀了自己的前妻吗？」

「这我就不确定了。但既然他对尸体气象学异常倾倒，可能经常需要一个观察对象。因此他杀了身边的人……」

「您别再说下去了！」男爵夫人缩起头盖住耳朵。

「不能继续丢着男爵不管。必须想办法阻止他……」

爱德华发现桌上放着手枪。火药与子弹都放在抽屉里。爱德华以生涩的动作补充子弹，握着手枪离开房间。

男爵目前在什么地方做什么？

他还是可以沟通的状态吗？

只能设法去见他了。必须尽快阻止他！

爱德华冲出宅邸。雨宛如箭矢从空中倾注而下。爱德华将枪藏在外套里以防淋湿。

侍者还是一样站在大门附近，但神情不太对劲。

在侍者视线的彼端——站着史托克斯男爵。

他双手握着斧头。湿搭搭的发丝盖住了脸，无法窥见表情。他似乎很亢奋，喘气喘到整个身子都在晃动。黑暗的影子倒映在水滩上，被雨滴打得歪歪扭扭。

爱德华觉得他看起来判若他人。说不定站在那边的人，其实是早在一八二八年就该殒命的史托克斯船长。

「为什么你在这里……」史托克斯男爵奋力挤出声音。「你为什么还在这里，医生！」

「男爵，请冷静点！是您搞错了！」

「我没有做错任何事！」男爵大吼，走向爱德华。

「男爵，请您回心转意！」

「这是末日！你看啊！这就是我说的末日！」男爵挥动斧头指向雨空。

爱德华不假思索后退。

见到他的动作，男爵跨出一步，像是要逮住爱德华。

斧头的刀刃在雨中闪烁。

爱德华在瞬间逃也似地抽身。此时他不小心扣下了藏在外套里的手枪扳机。

一段闷声响起，男爵的胸口开了一个洞。飞溅的殷红鲜血混入雨中落下。男爵的斧头当场掉落，他摇摇晃晃走了几步……最后面向爱德华倒下。

爱德华抱着男爵，撑起他的身子。

男爵夫人发出惨叫。

终结之日。

男爵，您的旅途在此告终。请您安息吧——

男爵揪着爱德华瘫倒，临终前说了一句话。

「快逃。」

那一天，大雨使得特伦特河溃堤。

大量的水流向低地，大规模洪水袭向迈斯比。淹水的高度达约九公尺，使周遭成了水乡泽国。

迈斯比从地面消失。

另一方面，迈斯比的村民一早就被男爵的骚动惊醒，在水淹到脚边时就察觉征兆，开始避难。据说整村奇迹似地没有出现任何牺牲者。虽然这片一望无际的广大平原，村民看起来无处可逃——

但他们进了塔里避难，因此逃过洪水。

第一卷 献给倒吊少女的钢琴奏鸣曲

1

圣在放学后晃到的二手书店，发现一本奇特的书。

那本老旧的书就夹在书架高处，圣想抽出旁边的参考书时，一起弹出来掉到地上。书宛如张开翅膀似地顺势摊开，以内页朝地的状态落到地上。

那是A3尺寸的大开本。深蓝色的布面装帧随处可见破洞，上头还有显眼污渍，像曾经风吹雨打过一段时间。封面用德文写了一些话，但他看不太懂。

他捡起书漫不经心翻阅，每页都纪载着乐谱。这是一本以前的乐谱集。匆匆看过去，里头没有任何名曲，刊载了一堆大概是来路不明的外行人写的番石榴歌。

圣一脸不耐烦阖上了书。他已经过了好几年与乐谱无缘的日子。正想把书归回书架，举到头上的时候，他无意间注意到有张纸片冒出书角。书里夹着东西。

他打开那一页，发现四张对折的纸。

摊开纸张，上头也是乐谱。从纸质判断，似乎跟乐谱集分开印刷。看起来是钢琴曲。仔细一看，第一张乐谱的角落有以日文写下的笔记。

「曲名‧献给倒吊少女的钢琴奏鸣曲

作曲家‧佚名」

好怪的曲名。比起曲名，他更在意写在旁边的一句话。

「千万不可以弹！」

乐谱边缘沾上一点一点的黑色污渍，就像是飞溅的老旧血迹。

千万不能弹奏的曲子，到底是什么曲子？他从没听说这种钢琴曲。圣原本下定决心放弃钢琴，却介意起这首充满谜团的曲子。为什么不可以弹？弹了会发生什么事？

圣将乐谱对折塞回书里，拿着书去找二手书店的老板。

「请问这本书……」

「没写价钱的都是一百圆。」

「不，我不是要问这个……请问这是什么书？」

「唔？」老板一边移动老花眼镜一边望着书。「『德国佚名作曲家乐谱集』——上头的德文这么写。其他我就看不懂了。」

「里面还塞了折起来的乐谱。」

「这是乐谱集，当然会有吧？」老板诧异地打量圣。「那你要买吗？」

到这个地步，圣没脸不掏钱就离开。他只好付出一百圆，买下不太想要的乐谱集。回家的路上，那本装在塑料袋里脏兮兮的书格外沉重，令他莫名怨恨起来。

在准备大考的空档，圣突然在意起来，在网络上搜寻献给倒吊少女的钢琴奏鸣曲。可惜网络上也没有情报。

他曾经造访二手书店再次打听乐谱集的事，却只得到无关紧要的回答。说起来老板连那本书何时开始放在那里，都不记得了。

千万不能弹奏的乐曲。

圣越是思考，就越是不解。读乐谱想象这首曲子时，他没见到任何诡异的地方。演奏时间大概五分钟。虽然有二、三处比较刁钻的指法，跟李斯特或拉赫曼尼诺夫相比还算简单。曲调阴沉宁静，莫名带着一种恍若深冬的冰冷与刺痛。

或许实际弹一遍最省事。圣从小学习钢琴，他很清楚自己有心就能弹出来。只是家里已经没有钢琴了。中学三年级的钢琴比赛，他以乡亲父老寄予厚望的天才少年钢琴家之姿参加全国大赛，却带着最后一名的结果返乡……从那天起他再也无法触碰钢琴。手指一碰上键盘就会发抖。他原本打算就读音乐学校，但前途无望，就把钢琴送走了。

这么说来学校有一间闲置的音乐室，放着一台平台钢琴。那里没有上锁，所以有些学生会趁下课偷偷进去玩钢琴。只要在四下无人时借用那台钢琴，就可以弹奏。

尽管想到要触摸钢琴，至今仍会涌现隐微的恐惧……但圣更是受到〈献给倒吊少女的钢琴奏鸣曲〉这首神秘乐曲所吸引。

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曲子？

解开这个谜团的提示，意外近在眼前。

随意翻阅在二手书店买的乐谱集时，他在某一页见到写着英文字母的淡淡字迹。

「1921 Albert Miller」

「1943 Ethan Franklin」

这应该是人名，上面的数字则是公元。拿这串字丢上网络搜寻，圣得知这两个人都是音乐家。以灵异情报与都市传说为主题的英文网站上有这两个名字。

两人有一个共通点。

他们都是「挑战没有人能听到乐曲的音乐家」。

根据网站的说明——

有一首从中世纪留传下来的诅咒乐曲，虽然这首曲子有乐谱，不知为何至今没人听过。为了验证这个传说，一九二一年美国有个名叫亚尔伯特‧米勒的人尝试以钢琴演奏。然而在演奏中发生瓦斯爆炸，亚尔伯特‧米勒这名钢琴家的双手被炸成碎片……

一九四三年伊参‧富兰克林的例子也大同小异。他挑战了「没有人能听到的乐曲」，演奏中的音乐厅却有军用卡车冲进去，据说他因为这起车祸双手被迫截肢。

无法确定他们试图弹奏的曲子是不是这首〈献给倒吊少女的钢琴奏鸣曲〉。网站的文章没提到曲名。然而从旁边「千万不可以弹！」的笔记，以及书里纪录了过去牺牲者的名字来看……这首曲子很可能真的是「诅咒乐曲」。说不定全世界有许多试图弹奏这首曲子而牺牲的音乐家，只是没有被报导出来。

圣一次又一次读着乐谱在脑海演奏这首曲子。曲风并没有人称「诅咒乐曲」的阴森气氛，反而旋律优美。

果然「诅咒乐曲」这种说法只是都市传说吧。怎么可能一弹就出事。

但……如果传闻或都市传说是真的呢？

害演奏者双手被炸碎的乐曲——

实在有意思。圣发现自己越是了解这首曲子，就越想弹奏。

这或许是某种接近自灭心态的欲望。

在某个下雪的日子，圣下定决心。

他要弹〈献给倒吊少女的钢琴奏鸣曲〉。

那天上午，圣报考的大学发表了录取名单。圣没录取。他觉得这是一直以来不用心生活的代价。音乐梦碎后，自己就连逼不得已选择的平凡道路，也不得而入。他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拒绝了。

久违来到学校，他的脚步没走向教室，而是来到音乐室。冬天的音乐室就跟冻结的湖面一样冷飕飕。圣却刻意没温暖手指，随手将〈献给倒吊少女的钢琴奏鸣曲〉乐谱放在谱架，坐在钢琴前。

他好几年没坐在钢琴前了。

但他还有什么好怕的？

自己即将弹奏的，是可能会杀死演奏者的诅咒乐曲。如果弹了害他双手断掉也无所谓。这样就不用为钢琴与人生烦恼了。这行为并非与往事的战斗……而是新的开始。

接着圣将手指放在键盘上。

他以轻轻滑过键盘的方式舞动手指。不要紧。没什么好怕的。不管是瓦斯爆炸、卡车冲进来还是陨石掉下来，要发生就干脆让它真的发生吧。

圣随意搁在键盘上的指头弹奏起乐谱第一个音——随后他自然地放纵自己的手，弹起〈献给倒吊少女的钢琴奏鸣曲〉。

指头动了起来。

节奏抓得不错。

但是——有点不对劲。

他马上注意到异状。钢琴的声音不太响亮。他环视四周。这里虽然原本就很安静……他却觉得此时已超越宁静，简直像是空气都骤然静止。

圣继续演奏，无意间抬起头看向窗外。平台钢琴放在窗边，因此能清楚见到外头的景象。此时，圣怀疑起自己的眼睛。

从天上飘落的每个雪的结晶，都停滞在半空中，像是看着一张照片。

时间——停止了。

短时间内圣的眼光被窗外的景象所吸引，但这段期间他的手指不曾停下。他在脑内多次练习的经验发挥作用。

千万不能停下演奏。圣直觉性地理解这点。

从前弹奏这首乐曲的人，理论上也跟他一样，目击了世界的异状。而他们可能出于过度惊吓，让演奏中断。

然而……演奏无论如何都不能停下。

要是停下演奏，很可能就会落得亚尔伯特‧米勒跟伊参‧富兰克林的下场。

要是他们没停下手指成功演奏呢？在时间静止的世界中，听众就只有自己。因此没有任何人能听见这首乐曲。这就是「没有人能听到的乐曲」的秘密。

圣在明白这个道理的瞬间感到恐惧。

这首曲子演奏难度本身不高……但要是有任何一个音符出错呢？

是不是就会被认定中断，发生某些意外呢？

还是说这样的想法本身就是种妄想？

早知道是这样，圣就会确实暖指。

演奏时间体感大约五分钟……这段期间，世界依然处于时间暂停的状态。

当他顺利弹完乐曲，最后一个音符敲响的弦停止震动时——时间再次流动。

他松了一口气转过身，对着墙上的时钟一看，指针果然连一分钟都没前进。

得知了乐曲的秘密后，圣再次远离钢琴。最重要的是那个下雪日子的经验，让圣犹豫不决。时间暂停的世界。有任何一个音符出错，就会引发的悲剧。圣已然得知在那个白雪结晶漫舞的绝美世界，钢琴的彼端存在的事物——也就是毁灭。

圣在笔记里补上了乐曲目前已知信息，就把乐谱收进抽屉深处。

「曲名‧献给倒吊少女的钢琴奏鸣曲

作曲家‧佚名

演奏时间‧约五分钟

备注

‧持续演奏的期间，演奏者以外的人时间暂停。

‧演奏到一半停下来，就会失去双手？

‧只要有一个音符失误，就会失去双手？」

2

春季降临，来到了毕业典礼的早晨。

教室的窗边，散落的樱花迷惘地在空中打转。

圣从弹奏〈献给倒吊少女的钢琴奏鸣曲〉的那天起，就在寻找自己的容身之处。

同学们迎接了灿烂的毕业。他痛切地明白自己不包含在内。他毕业后也无处可去。我要为了进音乐大学重考——大家想必都看得出来他在说谎。

圣没在教室露面，直接前往音乐室。

今天是最后一个可以自由使用钢琴的日子。尽管他的高中生活没有任何回忆，这台钢琴为他带来的体验，他想必永生难忘。

挂钟的指针指着九点五分。此时礼堂应该开始毕业典礼了。

圣放下乐谱，坐在钢琴前。

他毕业了。毕业以后……他便一无所有。

连钢琴也没了。

圣把它当成最后一次演奏，手指落到键盘上。反正一切都要在今天结束了。任何地方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处。既然如此——就把这首适合终结的乐曲献给自己吧。而要是他真的因此毁灭，就到时候再说了。

他的手指已不再颤抖。或许是顺利弹完〈献给倒吊少女的钢琴奏鸣曲〉的经验，让他胆子变大了。会不会有哪一天，他还能再次在众人面前弹琴？圣一如以往露出不在乎——若将失去也别无遗憾、心灰意冷的表情——按下第一个音。

此时——

他感受到视线边缘有东西在动，猛然瞥了一眼那个方向。

窗外有个女学生从楼上坠落。

他吓得心脏差点跳出来，手指却很冷静。成功延续了演奏。

随后世界的时间因〈献给倒吊少女的钢琴奏鸣曲〉而暂停——

坠落的女学生在音乐室的窗外不远处，身体固定在半空中。

一头长发与裙摆在樱花花海之中飘荡，宛如沉入深海。她的脸望着室内，双眼凝视着圣，停格在这一刻。

她应该是同年级的女生，但圣不认识她。至少她不是同班同学。这个女生大概也不认识自己。在这个毕业典礼的日子，两人原本注定在互不相识的状况下各步前程。

本该如此……

她一脸惊愕望着圣。

这是面临死亡感到恐惧的表情吗？

还是因为自己跟音乐室里的陌生男学生对上眼神而感到惊讶？

总之他必须专心演奏。要是他心生犹豫搞错一个音就完了。

只不过……

就如果演奏正常结束，她会遇上什么事？

不对，结果显而易见。时间会在演奏结束那刻同时流逝，她会一头栽上地面，然后结束生命。此时其他学生与教师全都为了毕业典礼聚集在礼堂。教学大楼里理当没有任何人。因此她被别人推落的可能性大概不高。她恐怕是跳楼自杀。虽然仔细一看，她还穿着鞋子……但自杀者未必会在顶楼把鞋子排好再跳楼。

〈献给倒吊少女的钢琴奏鸣曲〉演奏进入中段。

话说回来，曲名还真是讽刺。简直就像是为她而写的曲子。

圣悄悄转动眼珠，再次看了她一眼。

她跟着注视着自己。

圣差点不假思索大叫出来。

他肩头直颤抖，手指就快离开键盘。好不容易才稳住。

圣等到自己冷静下来，再看了一次窗外飘浮在空中的女生。

她的眼睛在动。

在静止的时间之中，唯有眼珠转来转去，环视四周。

该不会……

「你看得见？」

圣隔着窗户朝她搭话。

于是她双眼同时闭上，响应圣的问题。

怎么一回事？

时间已经停止了，她却还保有意识。眼睛看得见，耳朵也听得到。

因为她是濒死的人，才能在时间暂停的世界维持意识吗？

不对，更重要的原因……应该是因为他们两人在演奏开始的瞬间对上眼吧。

「现在是怎么一回事？」窗外传来声音。她开口了。

「你能说话？」圣忍不住反问。

「可以。」

她的嘴确实在动。但她看起来无法改变脸的方向，或是活动身体。

「到底怎么了？」她再次询问。

她这么问，圣也不知道怎么回答。弹琴时时间会暂停。说这种话她听得懂吗？

在这段期间内，演奏即将来到尾声。

圣大可不做说明，直接无视她演奏到最后。然而他实在无法拿这种态度对待将死之人，继续沉默下去。

「是钢琴的影响。」圣简洁说明。「演奏时时间会停止。你碰巧误闯了静止的时间。」

「钢琴……」

她喃喃说道。两人隔着窗户，她的声音难以耳闻。

演奏即将结束。无可挽回。

「很高兴死前能听到这么美的曲子。」她说。

她大概觉得自己在临死前见到了幻象。就跟出车祸徘徊生死关头的人，在失去意识前觉得世界像是在慢动作播放一样。她心中想必是这么解释的。

就快到最后一个音了——

早知道会演变成这种状况，他果然不该弹琴。都怪圣跑来弹琴，才会跟她对上眼。要是他没跟女生对上眼，大概就不会对她的死亡感到自责。

然而现在她的性命，全靠他的演奏维系。

她的生杀大权在不知不觉间，被塞进了他的手里。

演奏一旦结束，时间恢复流动，她就会丧命。

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。圣放手一搏，在敲下最后一个音——在弦的震动停止之前，从头开始再一次弹奏乐谱。

时间——依然维持静止。

就跟他猜的一样。只要〈献给倒吊少女的钢琴奏鸣曲〉继续演奏下去，时间就不会流动。她能维持在跳楼中这个位置的时间，还剩五分钟。

只要圣没失误……

「你叫什么？」圣再次跟她搭话。

她的眼神可窥见对死亡尚未造访的怀疑。

圣边弹边从椅子起身，将头伸向窗户，用下巴克难地开锁，顺势将窗打开。她默默盯着他这串滑稽的动作。

这下子声音应该清楚多了。

「我是黑木圣，3年E班。你呢？」

「A班……吉野八重。」

「这名字我常在资优生表扬榜见到。是你啊？」

圣一边与她交谈，一边怀疑自己到底在做什么。他其实没有跟她闲话家常的意思，但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。

目前继续弹下去就对了。但在此之后该怎么做？

难道要一直弹到她在空中寿终正寝的那刻吗？这种事怎么可能办得到。

过不了多久，他就得做出决断——

「吉野同学，你身体能动吗？」

「……不能。」

「能动的只有眼睛跟嘴？」

「对。」

她在对答时，仍残存着一种半梦半醒的迟钝。

「我先确认一下……你不是被别人推下去的吧？」

「我是自己……跳下去的。」

果然是跳楼自杀。

即使如此，也不能对她见死不救。圣已经跟她扯上关系了……

「你可能意识还不是很清楚，麻烦你听我说。你目前在跳楼自杀的途中，跑进暂停的时间里了。」

圣将这个状况从头巨细靡遗解释给她听。从他在二手书店遇见乐谱，到〈献给倒吊少女的钢琴奏鸣曲〉这首曲子蕴含神奇的力量为止。

「只要你继续弹这首曲子，我就会维持这副模样……？」

「没错。」

「那么……已经够了。请你停止演奏。」

「很遗憾，中途停止，我的双手会被炸飞。停手只能在演奏结束时……」

这次演奏结束的时间步步逼近。

圣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键盘上，再次从头重复演奏。

「我不能让演奏结束。」

「为什么……这跟你没有关系吧？」

不知为何，她显得有些不耐。

「太迟了。我们对上眼说过话，还知道彼此名字了。我已经跟你扯上关系。你想自杀，或许是真的跟我无关。但我要是停止演奏，就等于是我杀了你。」

「我又不会恨你。反正你一定马上就会忘了我。这次弹完……你就别弹了。」

「不，我做不到。」圣站着继续弹奏，想办法要靠近窗边。「要是我结束演奏让你送命……大概会后悔一辈子。我一定会后悔到觉得自己不如去死。」

「对不起，我害你被牵扯进这种倒霉事。我每次都这样，老是给别人添麻烦……」

她听起来就快哭出来了。

「我自己也算是连累了你，因此我会负起责任。我想设法救你一命。像现在这样一边演奏……一边思考有没有办法。」

「没办法的。你用不着救我，也不需要有责任感。我会为我自己的死，负起百分之百的责任。」

「虽然我不清楚详细状况……但人哪里会有非死不可的理由。」

「不，我就是有。我背叛了爸爸妈妈。我无法响应大家的期待……我大学落榜了……」

「……什么？你也是？我也是啊。所以我没去毕业典礼，在这种地方打混。」

「你也是……？」

「同伴原来近在眼前啊。」

圣笑着说道。心情稍微放松，差点失误。他收敛表情，脸转向键盘。要是现在出错，一切都毁了。

「我原本也想死，却没有自杀的勇气，也笨到不知道该选什么死法。相较之下你好厉害。居然敢跳楼，真是勇敢。」

「我并不是靠勇气跳下去的。我只是满心想逃，却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躲避……」

「你有办法把手伸过来吗？」

「我身体动不了。」

「要是我至少有一只手空着……说不定就能找个东西把你拉进来了……」

真令人焦急。

圣想尽办法伸长腿，却始终无法构到漂浮在窗外的她。

「即使时间停止，应该还是能把你拉过来。窗户跟椅子都能移动。那照理来说也能把你拉进窗里。」

「黑木同学，谢谢你。已经够了。听你解释这个现象后，我就明白了。我活下来的可能性是零。没有任何方法救得了我。这是成绩比你好的我所说的话，你就相信吧？」

「不对，一定有某种办法。我绝对会救你。」

「你的指头跟手臂累了吧？琴声变弱了。我看你最多……只能再演奏一轮吧？」

「我还能继续弹。」

「你就算继续弹，也会因为失误中断。既然如此，你最好还是趁着能顺利弹完的时候结束演奏。拜托……我求你。你不需要为我这种人失去双手。如果你觉得失去双手是罪有应得……拜托你抛弃这种念头。你真心想帮助我，就快结束演奏。好吗？」

「你……说我这种人的演奏很美。我……不希望你死！」

「拜托你。等一下就别继续弹下去了。」

演奏过了中段，目前正迈入尾声。

一定存在着某种拯救她的方法。

然而他迟迟想不到办法，手指敲响一个个音符，为乐曲倒数。

窗户另一端的她似乎放弃说话了，一直默不做声。

指尖一点一滴捎来终结。

她说得没错，圣的手指快到极限了。

再三小节。

她以唇形向圣道别。

再二小节。

圣做好觉悟——

再一小节。

于是——来到最后一个音符。

3

圣默默结束演奏。

不只手指手臂，他全身都达到极限，精疲力竭瘫在键盘上。

下一秒——

某种巨大的声音响起，震动了音乐室的空气。

圣缓缓抬起脸。

太好了。刚刚的声音不是物体撞击地面的声音——

是音乐室的门被推开的声音。

而出现在门口的人则是——吉野八重。

「我此生绝无仅有的演奏，确实传进你耳里了。」

「这……到底是怎么回事……？」

「我想起了贝多芬的轶事 注2 。」

她进入音乐室端详钢琴。接着她见到摆在谱架上的旧乐谱，便理解了一切。

「在毕业典礼结束前……要不要先听我的演奏再离开？」

圣笑着说道。

她擦干眼角的泪水点点头。

挂钟正指向九点整。

谱架上的乐谱，呈现上下倒置的状态。

注2 ：音乐家许泰贝尔特曾与年少的贝多芬斗琴，听见许泰贝尔特弹奏自己曲子的改编版，贝多芬则将许泰贝尔特新曲的谱面倒置弹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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